第386章 漸出蓬蒿
姜梨回到家，日頭正盛，灶上給她專門留了飯菜，溫在鍋里。
秋娘知道她今日在宮裡肯定累，留的都是頂餓的，一碟菘菜煮鱠殘，還有一個豉汁燉鵝腿，一碗粟米飯，看著就香。
姜梨洗把手，坐下看著這桌家常飯菜，才感覺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
秋娘在桌邊看著她，見她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又把蛋花湯碗往她手邊推了推，「慢些吃，鍋里還有。」
就這麼看著閨女吃自己做的飯，她便心中無比溫暖。
忍冬在一旁添著柴，笑著說，「秋大娘子做的飯菜最是好吃，我成日吃得也快。」
姜梨嘴裡啃著鵝腿，含混應了一聲。
吃到一半，蘇禾來傳話，四皇子府的小廝送了信來。
姜梨正要用油汪汪的手來拆信，秋娘看不過去，拿過來替她拆了，擺在她面前讓她看。
信上說，四皇子今日在宮中有事耽擱了，登門一事，改日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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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梨心裡那口氣鬆了下來。
四皇子要登門這事，她琢磨了許久，也沒琢磨出這位皇子來姜家要做何事。
昨日在朝上，罵她罵得最凶的，就有四皇子那一派的人。
如今把她罵完了，又要登門。
她一個行醫的郎中，跟皇子有什麼話好說？
不來最好，她可不想卷進奪嫡這趟最渾的水中。
不過，三皇子是好的，他能奪到最好。
她把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客客氣氣，卻半個字沒提改到哪一天。
改日，改到哪一日，誰也說不準。
她倒盼著這個「改日」，拖得越久越好，最好是再無他日。
她三兩口把飯扒完，肚子吃飽了，渾身又有勁了，叫過蘇禾。
她交代道，「蘇禾大哥，勞你跑一趟沈府。請三位姑娘來家中，另外讓她們穿一身不怕髒污的衣裳來。」
蘇禾一愣，「不怕髒污的？」
「對，越家常越好，可能今日後，這衣裳便要不得了。」姜梨回道。
蘇禾也不多問，應聲便往外跑去。
不過小半個時辰，沈家的馬車就停在了門外。
沈家三位姑娘到得很快，都換了家常的布裙。
雖是家常，卻也是細絹做面，填纊，是瀾縣都不常見到的富貴衣裳。
一進院子，沈知梅就先嚷嚷開了，「縣主師傅，穿成這樣來，可是要我們做什麼粗活？」
沈知蘭看她的目光中全是敬意，雖不解卻也不多嘴問。
沈知桐低頭扯了扯自己的裙角，仍是微垂著腦袋，不敢直視她。
姜梨還沒答，一旁的薛太醫一聽就明白了。
「小梨兒今晚要去太醫署，給斷腿的人接腿筋。」
薛太醫捋著鬍子，緩緩道，「今日，小梨兒應是要帶你們一同進皇城中去。」
三個人齊齊怔住了。
進皇城？
沈知梅的眼睛瞪圓了，沈知蘭袖中捏著帕子的手都停了。
沈知桐抬起頭，嘴唇動了下，震驚地小聲「啊？」了一聲。
她們三個，從小到大，誰都沒進過宮去。
沈家是頂級世家，可世家裡也分三六九等。
沈家姑娘里，進過宮的只有最尊貴的嫡女，逢著大宴，跟著太傅夫人去磕頭，回來能跟姐妹們說上半月。
更別說還有沈家嫡女會被選中做公主伴讀的，那更是讓滿京城貴女們都羨慕。
而她們庶出的姑娘，連宮門的方向都沒朝著走過幾回，平日連想都不敢想。
若無意外，一般都是一輩子都不會踏足皇城的。
沈知桐牙齒咬得很緊，往常聽府中嫡女們議論宮中，她聽著只有黯然神傷的份。
可如今師傅一句話，她們竟也要進皇城了！
沈知蘭先回過神，聲音都有點發緊，「師傅，皇城我們也能進？」
姜梨直點頭，「我帶你們，此次不是赴宴，是進太醫署。看個腿傷。」
沈知梅興奮地直拍手，「師傅你真好！皇城那一磚一瓦，皆承天家氣象，自是尊貴無雙！」
姜梨看她這般開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自己帶徒弟後，她很是理解師傅為何這般愛摸自己頭了。
自小齊埋於小草，而今漸卻出蓬蒿。時人不識凌雲干，直待凌雲始道高。
幼苗初時混在一片草場之間，如今漸漸高出蓬蒿。旁人看不出它日後能成參天大樹，唯有為師者，卻早早看見這株小草正蓬勃向上。
誠是很神奇的感覺，來日有望。
這日下午，一直在上課。
姜梨先查驗了一番這三個徒弟所做的功課。
明明一日抄不完的課本，這三人愣是抄完了，可想夜裡是挑燈多久才抄完的，足見用功。
姜梨看著嘴角便止不住地上揚，將三人使勁誇了一番。
「如此勤學，可見來日必有作為。」
她又把今日要做的，提前鋪開了講。
「今晚要接的那個人，是腿骨重創，血離經脈，大傷氣血。」
她在板子上掛的紙上寫一句，講一句，「你們學的是婦科，先別急著問，這跟婦科有什麼關係。關係大著呢。」
她點點木板，「氣血大虧，則沖任二脈失養。多見經水遲滯，經量稀薄，甚則數月閉止。久臥不動，氣血瘀滯於下焦，易生帶下之疾。若瘡毒內侵，耗損真元，日後恐難有孕。若調養得當，氣血漸復，月事或可重至。」
這木板是她給祖父提了一嘴，祖父便給做了出來，用來做黑板正好，她寫板書飛快。
三位姑娘低著頭，一句一句往本子上記。
姜梨講的速度不慢，她們理解不了的便著重記下來，這樣好夜裡再去看書理解。
記完了，沈知梅抬起頭問道，「師傅，那今晚這位傷者，也是這般調理？」
姜梨點頭，「正是，筋續上了是頭一步，往後三年五載，他的氣血怎麼養，就看調理了。」
「接腿筋，男女機理很是相近。」
姜梨繼續道，「筋斷了要續，血虧了要補，其中的道理是一樣的。若是能把這種情況的治療學會，往後遇上了，你們心裡就有底了，能上手治，這便就是種能耐。」
什麼病都是從不會治到會治，不學不上手看就永遠學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