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何謂一手遮天(求月票~~)
第77章 何謂一手遮天(求月票~~)
黑水城,四方街。
無論小廝婢女亦或街邊小販,皆是噤若寒蟬的假裝做著手裡的事。
偶爾才敢朝著長街盡頭投去一個擔憂的目光。
都聽聞過程家乃是城中有名的豪紳。
但這家人常年住在東城,普通老百姓對他們最深的印象,乃是街上的藥材鋪子。
直至程家人浩浩蕩蕩的來到了西城。
眾人方才明白過來何謂黑白通吃。
附近幾條街的捕快都趕了過來,可除去那位小常爺敢踏進破柴院以外,其餘的居然只敢悻悻的站在遠處望著。
這是官府的態度。
而身為城中另外半邊天的黑水幫,則擺出了更加令人膽寒的陣仗。
四方街的老百姓們發誓。
除去衙門懸屍布告的那天,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多的凶狼和老虎聚集在一起。
這群手段殘忍的修士老爺們,隨便挑出一位,都是跺跺腳便能讓四方街顫抖起來的存在!
這麼多人親臨這條長街,只為了盡頭處的那座破柴院。
「嘶!」
正在炸油條的小販突然吃痛,才發現指尖不小心伸進了油鍋里。
攤子擺了這麼多年,他已經很少再會出現這樣的失誤。
小販盯著渾濁的油鍋,神情複雜。
雖然還未來得及換油,但好像也不用擔心有人會掀掉自己的攤子了。
他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前段時日街上的傳聞,現在終於落在了實處。
聽街上掌柜們的意思,要不了多久,黑水城裡恐怕就再也沒有貪狼林爺這麼一號人物。
好日子總是不長久,也早該習慣了。
「劉川這老小子,心思還真夠尖的。」
掌柜們嘆了口氣,滿臉羨慕嫉妒,這布坊掌柜去一趟東城吃席,竟然就順勢傍上了程家的大腿。
據說還被賜了一套東城的宅子,這幾天就打算搬過去,和自己這群人再不是一個層次的了。
可惜他們也只能在心裡想想。
誰讓姓劉的取了個好媳婦兒,恰巧認識當年害死了程家小姐的那個丫鬟。
「唉,我當初怎麼沒去娶一個程家婢女。」
有人心痛地頓了頓足,話音未落,他便是臉色微變。
只見長街的另一頭,有對年輕男女悄然踏上了街面。
當看清那張熟悉的俊俏臉龐時,這位掌柜心尖都顫了一下,害怕自己方才的話被對方聽見。
但很快,他又用力撫了撫胸口。
自己怕什麼。
程家如今一手遮天,破柴院裡那麼多修士老爺等著,這頭貪狼還敢回來,感到畏懼的該是對方才是。
破柴院內人滿為患。
往常地位崇高的凶狼,此刻來了十幾位,卻只能站在門外。
他們似乎並未感覺有什麼不對,反而滿臉看好戲的盯著裡面。
按理來說,程家的事情和自己等人無關,但偏偏又牽扯到了林舒。
要知道老虎們早就視這頭貪狼如眼中釘,肉中刺,此刻過來幫忙站個台,不僅能趁機出口惡氣,還能順勢交好三當家。
從那次的事情便能看出,這條過江龍的實力可不一般,連大當家都有所忌憚。
本身幫眾們就不滿於大當家的退縮,正好藉此事,多攀上一條大腿。
院內。
程家帶來的四個供奉,皆是練氣中期的修為。
他們呈四面而立,將那身材豐潤的小姑娘死死堵在其中。
之所以沒有動手,是因為芸娘旁邊還站著兩人。
一個是衙門的紫蛟捕頭,另一個則是黑水幫的牽絲狼。
「光天化日,強闖民宅,簡直無法無天!」
常奕手掌緊按刀鞘,眸光冷厲。
他雖沒有拔刀,但那悍然立於四位供奉面前的姿態,已然表明了絕不退去的強硬態度。
而在另一側,言瑾則是眸光幽冷的盯著八位老虎,仿佛誰敢上前一步,那指尖的劍絲便會毫不猶豫的暴掠而出。
她渾身散發出的練氣圓滿氣息,讓老虎們眼眸微眯,心間詫異。
黑水幫里,竟然藏了一位修為如此之高的凶狼,而且————居然選擇了站在貪狼的那邊?
這是腦子壞了不成。
修為再高也是個練氣境,又如何攔得住八位同境修士。
「都別激動!有話好好說。」
白楓放下往日臉面,攔在言瑾和群虎之間。
他擠出討好的笑:「都是幫眾,何必鬧成這幅模樣,貪狼的事情,當家的也還未做決定,說不定往後還要一起共事,都先緩緩————緩緩。」
他本來已經打算不再參與這些事情。
可在收到消息後,不知為何,還是腳步不聽使喚的趕了過來。
「老爺夫人,請坐。」
劉川和碧兒諂媚的吩咐下人取來紅木桌椅,甚至還準備好了上好的茶水。
程思齊夫婦二人從容不迫的越過人群,來到位置上坐定。
相較於程夫人憤怒到近乎痙攣的臉皮,這位程老爺倒是淡然許多。
他端起茶杯,輕輕颳了刮蓋子,將眸光投向了人群的小寡婦。
想當年,那位縣太爺也是這麼坐著。
就這麼俯瞰著自己等人,那高高在上,仿佛攥著別人生死的姿態,實在讓人難以忘懷。
時過境遷,現在終於輪到了自己。
「程芸,你不想說點什麼嗎?」
程思齊抿了抿茶水,淡然道:「就譬如你當時是如何害死了這位捕頭的兄長,又如何畏罪而逃,害死了你的爹娘。」
聞言。
沉默立於原地的芸娘緩緩抬起頭來,神情變得無悲無喜,嗓音乾澀卻堅定:「我不姓程,也沒有害死別人,你們才是殺我爹娘的兇手。」
「殺了她,我不想聽這賤人狡辯,殺了她!」
程夫人看著這小寡婦的臉龐,勃然大怒的拍向桌案,悽厲道:「還我女兒命來!」
謊言如果編造的太過細緻,就連編織它的人也會當真。
似乎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程家小姐真的在屋內苦讀,爬上牆頭的真是那個丫鬟。
「你女兒是被你們親手溺死的!」
常奕呼吸急促,終於發出一道低吼。
他雖驚異於芸娘的身份,但思路卻無比清晰:「我哥是死在黑水裡,但她的爹娘,還有你們的女兒,皆是死在你們手中!」
「放肆。」
程思齊臉上的淡然褪去,瞳孔跳動兩下。
但他又迅速撫平了心中怒意,笑聲中略帶幾分譏誚:「事實如何,你說了不算,她說了也不算。」
衙門沒派人過來,那這莽撞衝進來的常家小少爺,不過就是個普通的練氣中期修士罷了。
即便再加上那頭牽絲狼,又如何比得過這在場的群虎凶狼,以及自己那位已貴為三當家的「好大兒」。
「現在,我說了才算。」
程思齊悠然起身,輕揮袖袍:「莫要傷到這位常少爺,我與他們家的事情,以後慢慢算,先把這賤婢給我拿下。」
「我要細細把你爹娘死前的模樣全都講給你聽,讓你知曉,他們在臨死前都還在苦苦替你辯解,卻不知你早就逍遙而逃。」
區區一條賤婢的命,如何化解的了這些年自己忍受的憋屈。
殺人不夠,還需誅心!
果然,聽見這句話,芸娘臉上頓時沒了血色,連眼神都恍惚許多。
這十年的躲躲藏藏中,她偶爾也會怨恨自己天生的警覺,或許在當年,她若是老實回去了,爹娘就不必死了。
「我能跟著聽聽嗎?」
隨著疲懶嗓音響起,院外凶狼突然噤聲。
病殃殃的身影緩步穿過人群。
雖然此人的聲名早已陷入頹勢,但當真正看見他時,凶狼們還是不由心悸。
先殺田敬淵,再斬劉振,而後又宰了夏明堂。
即便是其中最小的那件事,也足以成為凶狼們引以為豪的經歷過往,何況這些只是此獠在一個月內就做出來的。」
「」
莫爺本來就隱隱有了退位的心思,只是過來看個熱鬧。
此刻瞧見林舒的身影,他清了清嗓子,不願再摻和這事情,悄無聲息地轉身溜了。
院內,老虎們原本輕描淡寫的神情,突然變得陰沉不定,眼底更是顯出陣陣殺機。
林舒走進柴院。
在諸多驚疑不定的注視下,他來到了太師椅面前,隨手將程思齊扔開,徑直坐了上去。
他慵懶地靠著椅背,輕點下頜:「說吧,我聽著呢。
「你怎敢————」
程思齊狼狽摔在地上,方才努力營造的氣勢瞬間毀於一旦。
他滿臉漲紅,抬頭便是對上了青年俯瞰而來的清澈眼眸。
對方那漫不經心的模樣,竟是比當初的縣太爺還要傲氣!
「你就是林舒?你身為凶狼,難道不知我們是誰?」
程夫人顯然也沒想到事情會發生這樣的變故,她下意識看向家裡的四位供奉。
只見在這青年走入院中的剎那,供奉們仿佛中了定身咒,全都僵硬在原地。
廢物!
她心中暗罵一聲,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了黑水幫眾身上。
先前不是說這頭貪狼已是必死之局,那程家便再添一把火。
程夫人尖叫出聲:「我等來辦家事,你竟如此不分尊卑,就不怕你們當家的怪罪嗎!」
她乃是程逸的娘親,她的話大概率能代表過江龍的意思。
話音落下。
凶狼們眼中皆是浮現出異色,不由有些心動的朝院內靠攏了一些。
若是連三當家都不再理會這小子,那貪狼可就真的變成死狗一條了。
他們尚且如此,更何況是本身就極力主張除去林舒的老虎們。
十幾頭練氣中期乃至後期的狼,再加上他們這群已經於練氣境困陷許久,隨時可能突破築基的強者。
哪怕林舒的手段再詭異,也長不出三頭六臂。
「呵。」
在振翅虎的引頭下,眾人終於不再是先前看熱鬧的心情,而是齊齊朝前方跨出了一步。
霎時間,肆虐的氣息近乎要將這破柴院摧垮。
言瑾臉色凝重了不少,常奕則是直接拔出了長刀。
見狀,程思齊本還有些猶豫,畢竟他只是為程芸而來,並非想要參與進黑水幫的事情中去。
但那頭貪狼實在太過狂妄,讓他臉上多出一絲獰意,怒吼道:「奉幫主令,請諸位合力鎮殺此獠!」
就在話音響起的剎那,顧南枝雙臂環抱,臉色古怪的從旁邊青石高牆上顯出身形。
「奉幫主令?」
她將腳旁的包袱踢了下來,幽幽道:「你說的是哪位,挑一個吧。」
包袱落於地面散開,露出其中三枚猙獰的頭顱。
搗山龍,覆海龍,還有整張臉都被劍鋒刺穿的過江龍,一條不少,全都躺在了地上。
剎那間,整個院內的氣氛都變得怪異起來。
白楓瞳孔驟縮,突然感覺到了一抹窒息。
顧南枝乃是黑水城縣尉,但凡是個幫眾,都了解她的手段,恐怖歸恐怖,但真鬥起法來,任何一位當家的,都不是她能單獨斬殺的。
何況還是整整三位!
別說是她這個縣尉了,就算是整個衙門加在一起都沒這本事。
否則黑水城還能容得下自己這群幫眾?
再加上她此刻出現在這裡,分明就是和林舒一起回來的。
那答案就不必多猜了。」
言瑾不再是那副冷淡模樣,而是略微張著小嘴,呆呆的望向地面。
她沒有去看大當家和二當家,而是緊緊盯程逸的腦袋。
就在發現醒神丹的秘密後,她早已把這條過江龍視作了掌控整座城池生死的幕後存在。
所以才專門去提醒林舒。
沒想到距離這提醒才剛剛過去兩天時間,程逸的頭顱便離奇的擺在了自己面前。
老虎們臉色劇變,十幾頭凶狼更是下意識退後。
他們本該感到震怒,出聲斥責貪狼勾結官府。
但在良久的死寂後,眾人緩緩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相互對視了一眼,皆是看見了對方眼中濃郁的驚懼。
就連資歷最深的老虎,雙腿也不由開始脫力。
三位當家的,竟然全都沒了。
無論這是怎麼做到的。
但黑水幫的天————已經塌完了!
董成原本藏在人群里,袖口中藏了短匕,打算隨時暴起,看能不能陰死一頭老狼。
此刻,他手裡的刀子當個一聲落地。
這頭幼狼滿臉麻木,突然想起了自己先前調侃般的腹誹。
真死了,他媽的真死了!林爺在看見幫主之後,三位幫主全都死了個乾淨!
刀子落地聲驚醒了眾人。
「我等參見幫主!」
老虎與群狼渾身巨震,然後竟是不約而同的匍匐在了地上,以五體投地的姿勢,拜向了那方椅子上的單薄身影。
破柴院內的肆虐氣息盡數潰散,化作了無盡的恐懼。
與其說是推舉對方為幫主,不如說是在祈求原諒。
程家夫婦已經在這詭異的一幕下變得呆若木雞。
小小的柴院裡,代表衙門最強實力的縣尉,就這麼安靜的像個護衛,而執掌另外半邊天的黑水幫,居然全部跪倒在了那襲素淨的衣袂下。
青年以那漫不經心的姿態,向自己展現了什麼才是真正的————黑白通吃!
而更為荒誕的是,林舒似乎對這些東西並不感興趣。
他隨意將眸光投向四周。
近乎所有人的腦海里,都是突兀響起了殘忍的狼嘯聲。
匍匐於地面的凶狼和群虎仿佛看見了一輪赤月,許久後,他們才反應過來,那是被血漿裹住了眼球。
滴答!滴答!
猩紅粘稠的液體自他們七竅中溢出,很快便染濕了臉龐,然後沁入身下這片泥地里。
砰砰砰。
連綿不絕的倒地聲響起,方才還在高呼「參見幫主」的二十幾人,包括四位供奉在內,全都變成了神情猙獰的屍首。
他們死寂的趴在地上,最前方則是那三枚悽然的頭顱。
面對這猶如鬼域的情形。
程家夫婦面部呆滯,然後迅速變得扭曲,幾近癲狂,爆發出刺耳嚎叫:「啊啊!!!
「」
白楓噔噔噔後退,直到背部抵住了牆壁。
他惶恐的用力搓著臉部和脖頸,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還活著。
莫說其他人,就連顧南枝和言瑾這兩個仙門弟子,神情也是有些怔然。
唯有常奕用力握緊長刀,他牢記著林大哥的教誨,拔刀就得砍出去————但現在該往哪兒砍呢?
「不打算細講了嗎?」
林舒安靜靠坐在紅木大椅子上,他移開眸光,看向了那個身材飽滿的小姑娘:「我想問你個問題。」
「恩公————」
芸娘恍惚的看著左右,她本來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不願再像十年前那樣,因為自己,又要害死別的無辜性命。
但恩公就這麼悄無聲息的闖了進來。
「我就想問問,你覺得你一介賤婢的命,是比得上常家大少爺,還是貴得過程家的小姐?」
林舒自從離開青柳巷以後,說話已經很少這麼直白難聽。
「都比不上————」芸娘下意識自卑的低頭。
但很快,她又反應了過來。
既然一條命抵不乾淨,那自己無論回不回去,爹娘都是要丟命的。
殺人者乃是程家,其餘皆是詭辯而已!
「想通了?」林舒輕挑眉尖,又看向了常奕的右手,淡淡道:「刀在那裡。」
「啊?」
常奕還沒反應過來,便看見身後的芸姑娘突然竄起。
院內突然響起的雀啼劍鳴聲中,她直接劈手奪走了這柄長刀,步伐迅速且穩定的走向了前方擠在一起的程家夫婦。
「還我爹娘命來!」
芸娘攥緊刀柄,面對兩人惶恐的臉龐,還有聒噪的求饒聲。
她沒有絲毫猶豫,毅然決然的揮動了這柄長刀。
噗嗤!
兩枚頭顱高高揚起。
滾燙的血浪灑滿了她那張俏麗的臉龐,顯得那雙眼眸愈發明亮。
芸娘看似紊亂的吐息,卻隨著刀鋒上的血珠滾落,而逐漸變得沉穩悠長。
「嘖。」
顧南枝下意識移開視線。
奕兒一反常態的拔刀,這乖巧的小丫鬟也成了這幅樣子。
林舒到底是怎麼做到,讓其身邊的人都漸漸沾染上他的影子。
罷了,她收起心中感慨,看向了腳下的偏屋。
此刻事情解決完了,終於能見到那尊仙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