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餘生予我


  第81章 餘生予我

  四方街,破柴院。

  華美車輦落至低處,懸於半空。

  言瑾在發現沒什麼需要自己做的事情後,就收拾行裝趕去了雍州關。

  此刻的院內,只剩下四人。

  顧南枝猛地拍了下常奕的後腦勺,咬牙低聲道:「還在傻愣愣的,快跪下,別抬頭直視仙家。」

  

  雖然訓斥著外甥,但她自己實際上也滿臉的緊張。

  仙家對修士來說已是高不可攀,更何況還是連散仙都敬畏的半世仙家。

  「.

  「」

  芸娘下意識看向余笙,卻發現這小傢伙也呆呆的盯著天空,滿臉驚嘆。

  車輦懸停,好幾輛掀開了部分帘子,竊竊私語的朝下方看來。

  片刻後,五道青光掠下,顯化出人影。

  前方兩位是中年夫婦,面容俱佳,後面三個則是兩男一女,全是十三四歲的模樣。

  少年面如冠玉,少女膚白貌美,光是往那兒一站,便天生有種慵懶的貴氣。

  如出一轍的是,這群人身上皆穿著青翎華衣,雖樣式有區別,其上卻都泛著隱約寶光,彷彿將施衍與凡塵俗世隔開,不染半分塵埃。

  「啟恆叔,到雍州關了嗎?」

  有少年揉揉眼眶,睡眼惺忪的朝四周看去,然後本能的提了提腳尖,嫌棄道:「咦!

  這是什麼污穢地方。」

  其餘兩人雖沒有這般誇張,但也略微蹙眉。

  「是你在喚我?」

  余啟恆忽略了院子其餘人,將眸光投向了偏屋門口的乖巧娃娃。

  他正巧帶著族中晚輩前往雍州關,途經此地,忽然察覺到了族裔的氣息,故而過來瞧瞧。

  「怎麼生成這幅模樣?」旁邊的婦人喚作余馨,模樣溫柔,此刻忍不住捂嘴笑了笑。

  仙家血脈從不外流,兩人既是族中兄妹,亦是夫妻。

  「這么小一丁點兒就醒了?這還能長大嗎?」三位幼年仙裔也看了過來。

  「先天不足,難有成就。」余啟恆淡淡給出了答案。

  ,「」

  院內其餘人聽不明白,唯有顧南枝臉色微變。

  由於愛打聽各種事情,她算是眾人里對仙家較為了解的那個,更清楚這群仙家之間的爭鬥有多麼激烈。

  雖不至於涉及生死,但由於仙裔無需修煉,只用吞食天材地寶來助身軀發育。

  所以地盤的大小,掌管的資源夠不夠豐厚,也就代表了他們成長的速度。

  以院裡這位小仙裔的情況來看,恐怕很難競爭得過她的這群同輩。

  除此之外,還是因為無需修煉的原因。

  仙裔資質的不同,一樣數量的天材地寶吃下去,效果也會有很大區別。

  「唉。」

  顧南枝還以為余笙是那種「營養不良」,回到仙門以後補補就好了。

  但現在聽起來,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過早的醒來,所導致的先天受損,似乎是無法挽回的缺陷。

  「呃。

  「」

  余笙本就怕生。

  此刻終於等來了心心念念的家裡人,她卻覺得這些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

  但一想到林舒還在看著。

  她鼓起勇氣,踮了踮腳尖,努力讓嬌小身軀能看起來更高些。

  「你叫什麼名字,是哪一支的?」余啟恆開口問道。

  「我叫余,余笙!」

  小傢伙激動回應,隨即小心翼翼邁開步子,朝幾人走去。

  先前那位姨姨笑的好溫柔,應該是喜歡自己的意思。

  念及此處,她下意識靠近余馨,伸手輕輕拽住對方的袖口想要撒嬌。

  「嗯?」

  婦人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平靜瞥了眼華美袖口上肉乎乎的小手。

  她並沒有動怒或斥責,只是不動聲色的撥開了那隻手,朝夫君看去:「聽這名字,像是余秦天那一脈的,是他夫妻二人的遺腹子?」

  「應該是了,怪不得先天衰弱成這般模樣。」余啟恆點點頭。

  「我————我————」

  余笙聽不懂長輩在講什麼,但總感覺有些融入不進去。

  難道是自己不夠有禮貌?

  對了!還沒問候過兄姊。

  她緊張的咽了咽喉嚨,稚嫩臉蛋上擠出一抹與年齡不符的生澀討好,朝著兩位兄長和姐姐走去。

  小傢伙彬彬有禮的向著幾人俯身,略帶幾分顫音:「余笙見過幾位兄————」

  話音還未完全出口,那先前舉止誇張的少年,募地退後兩步。

  其餘兩人也是瞥了余笙一眼,然後略微轉身,繼續談論起這座前往雍州關後的打算。

  直至此刻,仍舊無人對小傢伙說過哪怕一句惡言。

  但那三道背影就像是一堵牆。

  余笙臉上笑容變得僵硬,她侷促地收回手掌,孤零零立在原地,有些茫然無措。

  她的腦子想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不是家人嗎?

  「這————」

  顧南枝安靜聽著那對夫婦交談,心底又是一跳。

  小仙家先天有損。

  如非至親之人,恐怕不會再對其抱有過多期待。

  此刻那女人又講什麼遺腹子————說明對方的親爹出了意外,瞧這模樣,估計娘親也不在了。

  這豈不是相當於替祂判了死刑。

  「你還好嗎?」

  芸娘有些看不下去了,緩緩走到了余笙身旁蹲下,用力攥緊了她的小手。

  「咦?」

  余馨忽然察覺到什麼,扭頭看來,仔仔細細觀察了芸娘一番。

  她臉上迅速湧現笑意:「天生劍心?你已習得青鳥劍心訣?」

  此話一出,就連那三位幼年仙裔也是齊齊轉過身來,眸光發亮,像是看見了什麼寶物。

  如果說培養一群行世弟子,是方便自己掌控未來的地盤。

  那尋到一位掌山弟子,便能增強袖們往後在仙門裡的底蘊,擁有更多話語權。

  「唉。」少女首先明悟過來,輕輕嘆口氣。

  有啟恆叔和馨姨在,這般好物,哪裡能輪得到小輩。

  「小姑娘,你可願隨我回余家,做個掌山弟子?」果然,余馨乾脆利落的開了口。

  很多時候,忽視這種東西,就體現在細節上。

  明知芸娘已經修習了劍訣,相當於有了師承,卻沒有任何人想過要問一問余笙的意見。

  當這句話響起的瞬間,就連上方車輦內的諸多弟子,全都掀開了帘子,吃驚且羨慕地朝下方看來。

  「我不願。」

  芸娘沒有猶豫,輕輕搖頭。

  聞言,余啟恆神情不變,只是看向了旁邊的小傢伙,緩聲勸道:「以你如今的狀態,很難讓她有所成長,就讓給你馨姨吧,等到了雍州關,我再替你另尋一批好苗子。」

  」

  「」

  余笙靜悄悄的埋頭立在原地。

  這群人前後兩幅臉孔,讓稚嫩的她也漸漸理解了眼前這一切。

  先前有多期待,此刻落差就有多大。

  「她不是我的弟子。」

  余笙深吸一口氣,重新擠出了笑容,用力抱住芸娘的腿,細聲道:「辛苦你這兩年的照顧,跟她去吧,等你成了掌山弟子,記得要請我吃好吃的!」

  「以後還得你來保護我呢。」

  連仙家對族人都如此勢利,小寡婦又沒有背景。

  如若不能習得一身好修為,又怎麼在雍州立足。

  「我————」

  芸娘抿了抿唇,剛想再次拒絕,突然又看向了顧南枝。

  恩公需要的不是陪伴,而是像顧縣尉那樣有能力幫他分憂的人。

  小傢伙需要的,也是一個能替她在族內說上話的人。

  「去。」

  余笙輕輕推了她一把。

  見狀,余啟恆臉上有了笑意,側眸對夫人道:「差不多也到雍州關了,到時你先帶這小姑娘回去吧,記得好生培養,百十年後,結丹必成,往後亦有勘破金丹的希望。」

  「用你說。」

  余馨白了她一眼,以青光籠罩芸娘,小心呵護著送上半空。

  乃至於專門為其騰出一架車輦,仿佛這才是余家遺落在外的晚輩。

  「傻孩子,掌山才是弟子,何苦混跡於那群人當中————」

  僅有芸娘能聽到的勸慰聲中,余馨已經回到了車輦上。

  「你雖先天不足,但既然已經醒來,也與兄姊們共去雍州關吧。」

  余啟恆彈指放出一道青光,沁入余笙額頭:「你馨姨記得你這份情,速速閉目消化傳承,待你成年以後的那一道傳承,也算在我的頭上。」

  仙裔雖不需要修煉,但每到固定年紀,長輩仍舊會賜下傳承,方便們領悟神通,了解這片天地。

  面對腦海中多出的浩瀚信息,余笙安靜而立,似乎並不在意。

  「等您到了雍州關,記得給我傳信。」

  顧南枝站起身子,不知為何,她突然不願再讓外甥嘗試拜入余家,還不如帶到斬妖司去試試看。

  她來到余笙身旁,悄然塞了一張紙條給對方:「我會替您介紹一些良家弟子過去。」

  聞言,那三個幼年仙裔忽然低笑了一聲。

  雖說凡人皆憧憬仙門。

  可稍微有些天賦的,誰能接受這樣一位師尊。

  余笙的上限都在築基期了,弟子們難道打算當一輩子的練氣修士麼。

  「謝謝。」

  余笙抬頭看了顧南枝一眼。

  她垂下眼眸,努力維持著拘謹的笑臉,邁步走近長輩身旁,輕聲說了什麼。

  余啟恆輕點下頜,嗓音中多了幾分冷意:「這個不必多言,無論是哪家小子做局,既然有膽量把我余家人困在裡面,總歸要付出些代價。」

  無論余笙有多少價值,只要她還姓余,為了山神爺的威嚴,就不可能讓人隨意欺負。」

  「7

  見狀,顧南枝都有些同情這孩子了。

  哪怕面臨這般冷淡對待,余笙仍沒有忘記之前答應的事。

  「呼。」

  嬌小身影緩緩騰空,自覺的去了最後那處空置的車廂。

  溫和風聲再起,十餘輛車輦重新有了動靜。

  寬大車廂內空蕩而又寂靜。

  終於避開了那些審視估價的目光。

  余笙蜷縮在角落,雙臂用力抱著膝蓋,她咬住顫抖的嘴唇,並沒有像往常那般哭出聲來。

  余家真的很有面子!

  但自己真的很沒有面子。

  她想起先前那些承諾,要帶著林舒在山上混吃等死,要讓對方當掌山弟子,要帶著他橫掃雍州,奪回失去的心臟——————

  都是假的,她一件也做不到。

  而且對方全部看見了。

  林舒不會再回來了!

  她嬌小身子劇烈顫抖起來。

  對余家的失望,還有對未來的恐懼,種種情緒匯聚成河,狠狠撞向心口。

  讓這頭年幼的仙裔感覺到窒息。

  咔!咔!

  伴隨著余笙的顫抖,車廂突然也抖了兩下。

  余家的車隊剛剛掠起,便又懸在了半空。

  「前方何人?」

  有弟子掀開帘子,蹙眉看去。

  只見長街上,兩邊都是伏地恭送仙家的身影。

  唯有一襲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微微搖曳。

  青年雲淡風輕地立在原地,手裡還拎著個食盒。

  他略微抬頭,嗓音平靜。

  「師承余笙,行世弟子。」

  「林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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