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你噬得是哪家的月
第一百零五章 你噬得是哪家的月
簌簌。
猴子呆滯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道略顯單薄的背影,雙眼越瞪越大,瞳孔中漸漸升起濃郁無比的光。
這小子瘦如麻杆的身子激動的劇烈顫抖起來,仿佛有一口氣從小腹直衝胸膛,然後涌至喉嚨。
「嗷!!」
突然響起的嚎叫聲讓眾小妖全都回過神來。
它們這次倒沒有再斥責猴子,因為對方的這道嚎叫,同樣也替自己等人抒發了心中震撼。
小妖們已經知道了上次在白牙礦山,便是林大哥出山相救,斬殺了兩頭仙裔。
但對方當時用了神魂幻術掩人耳目,從頭到尾都沒有現出真身的意思。
如今竟是就這麼毫無遮掩的掠至山谷之間。
站在了那群斬妖司校尉的面前!
「誰說……沒有妖將……」
林大哥方才的話語仍舊縈繞耳畔。
眾小妖再次抬頭看向那杆大旗,肆意狂涌的血紅旗幟上,「噬月」兩個大字愈顯猙獰。
這面妖旗終於等來了它的主人。
它從此不再是捏造而出的虛假稱號,而是實實在在的妖名!
「參見噬月妖將!我等誓死隨妖將衝殺!」
猴子青筋暴起的嘶吼著,雙臂猛然用力,將那杆大旗深深插入地面。
他驀的抽出了斬妖刀,寒光閃爍的刀身晃動了幾位校尉的視線。
「誓死隨妖將衝殺!」
眾小妖聲嘶力竭的暴喝。
它們實力本就不弱。
特別是在仙裔屍首換來的資糧下發後,除去顧南枝以外,原本最弱的禿頂也從玉液中期躍升至後期。
再加上斬妖刀和諸多仙符的加持。
如今這副殺氣騰騰的模樣。
周遭的斬妖校尉們突然感覺事情變得有些棘手起來,連連揮袖,讓那捆妖索交織而成的天羅地網愈發收緊。
這些黑索如劍,流光涌動間,死死封鎖住了其中氣機,將那洶湧升騰的妖力又給重新壓制回去。
「是你……你是妖將?」
他們眼眸微眯,迅速認出了那張白皙俊俏的面孔。
上次看見時,這青年正坐在客棧里,悠然的用著清粥小菜,便讓偏將落了臉面。
不僅校尉們神情驚詫。
眾妖間,盧允早已失聲,他差點沒忍住像猴子一樣怪叫起來。
清晨時還在感慨,不知這一去有無活路,此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林師兄,有沒有機會報答對方的救命之恩。
然後晚上就看見了。
而且,對方更是從余家聲名赫赫的仙徒,搖身變成了能讓諸多妖物士氣重振的妖將!
「謝師姐,現在有幾成勝算?」猴子攥緊長刀,已經挑好了目標,只等妖將一聲令下,便衝殺出去。
「十成。」謝雨棠抿了抿唇,看向那道立在自己前方的身影。
那通常是她需要站的位置,如今終於被人取代。
以林大哥的手段,再輔以自己的劍訣。
眾小妖們牽扯住那群校尉,只要別讓他們施展那些陣法手段。
不僅穩勝。
就連越境斬結丹,也絕非痴人說夢。
「嗤嗤。」
聞言,龔岳手中的斬妖刀忽然微微晃動起來。
他驚訝的點在於這青年的熟悉面容,以及方才有些詭異的輕身法。
但說一千道一萬。
這男人終於獰笑出聲,覺得有趣極了:「它們如此興奮激動,談什麼妖將,可你……不還是個築基期嗎?!」
話音間,他悍然按掌。
遍布天地的劍索瞬間暴動,那張天羅地網攜著難以抗拒的威勢,直直地蓋向了那道幽青身影。
謝雨棠默默計算著自身靈力。
不計代價的情況下,她總共能使出三劍。
留兩劍用於斬殺,應該能騰出一劍來破索。
然而,就當她抬頭的剎那,卻臉色忽變。
只見林舒竟是主動邁步朝著那張天羅地網迎了上去。
數十條靈光涌動的劍索交織著攔住了他的所有去路,若是被此物捆住,就算是真的妖將,也會被封鎖渾身的妖力,落得個任人宰割的下場。
眾目睽睽下。
林舒伸出手臂,在那劍索如毒蛇般欲要纏來的剎那,提前將其握住。
修長五指倏然發力。
周遭靈氣忽然紊亂暴動起來,校尉們瞳孔緊縮,耳畔響起了「嗤啦」的布帛撕裂音。
這道對妖物無往不利的天羅地網,居然就這麼被硬生生地撕開了!
數十條劍索在那雙肉掌下,迅速失去了靈光,宛如一張破網。
看著林舒從容邁過那些散落的劍索。
校尉們經驗頗豐,頓時反應了過來,長嘯道:「淬體妖將!換鎮妖鈴!」
然而,還未等他們取出專攻神魂的鈴鐺。
青年的身影已經驀地消失在原地。
馭風巡山。
在這片妖山內,他便是山神。
「嘶!」
龔岳雙眸微凝,終於是生出一抹慌亂。
這到底是什麼輕身法,自己的靈力遍布四周,竟是捕捉不到絲毫痕跡。
霎時間,森寒涼氣突然拂過他的後脖頸。
與此同時,那只能撕裂捆妖索的手掌,已經悄然印在了他的背心。
轟隆隆!
分明是肉身相觸,竟是響起了山脈傾覆的轟鳴。
先前傲立高處的墨衫身影,於轉瞬間便是衣衫碎裂,整個人如墜星般倒飛出去。
「噗!」
龔岳於空中橫飛,目眥欲裂。
他早就掐好了護身法訣。
可在此刻,他竟是感受到道基之上,紫府當中,那枚好不容易地凝聚而成的圓形光團,正在劇烈的震盪!
其中蘊含的磅礴靈力被迅速消耗,乃至於到了令他心如刀絞的程度。
然而還未來得及穩住身形,他眼皮狂跳,余光中竟是又出現了那抹幽青衣袂。
「玄龜甲!」
龔岳再不敢留手,長嘯的嗓音中多了一抹濃濃的驚懼。
林舒漠然探掌,扯住此人的腦袋,替其穩住了身形。
緊跟著,他猛然抬膝,狠狠撞在了對方的小腹上。
哢嚓!
僅一下,便讓龔岳渾身骨骼盡碎,靈力彌散,連體內的道基都有了崩毀的趨勢。
而在那膝頂再次襲來的瞬間。
一枚巴掌大的古樸龜甲,終於是攔在了中間。
正常情況下,他雖已結丹,但尚未斬殺過妖將。
既無法晉升偏將,更攢不下足夠的功績去換取這件上品法器。
這是徐仲麟從斬妖司里「借」出來先給他防身的,如非必要情況,絕不能顯於人前。
看到這古樸龜甲的剎那。
奄奄一息的龔岳終於是鬆了口氣。
這妖將只是輕身法太過駭人,其本身的淬體力道,仍在結丹初期的層次。
在自身法力的加持下,對方到死也別想破開這玄龜甲。
轟!轟!轟!
就在此刻,龔岳卻是再次瞪大了眼睛。
只見這妖將竟是毫不在意的重複著動作,接二連三的轟砸著這件法器。
玄龜甲雖穩穩攔在中間,可青年身上瀰漫出的赤紅血氣,卻是繞過它,迅速裹住了他的身軀。
「啊啊!!」
山谷間響起了龔岳慘絕人寰的嘶嚎。
在眾人驚駭的注視下,對方像是泡進了岩漿,渾身皮肉頃刻消融,模樣狼狽悽慘。
「我要殺了你!」
劇痛刺激著龔岳的神魂,玄龜甲替他擋下了致命殺招。
剛交手便丟了大半條性命,直至此刻,他才終於有機會施展出了第一式仙法。
「輝月臨世!」
一道道龔岳的身影開始山谷間湧現。
他們神情猙獰,森白骨骼上掛著皮肉,已然沒了個人樣。
「……」
林舒垂眸看向掌中軟塌塌的身軀,對方儼然失去了生機。
但惡錢提示尚未躍出,這是神魂離體的手段?
「嗬嗬嗬!粗鄙武夫,你瞧得懂嗎?」
數不清的龔岳立於山谷間,他似是被折磨的失了神智,略帶癲狂的發笑:「你且睜眼看著,我半世齊家的手段!」
兩人交手至今,不過短短十餘息。
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林舒邁步而出,三兩下就差點活生生將龔岳打死。
可在看見這仙法的剎那,校尉卻迅速收起了臉上的緊張慌亂。
在雍州地界,齊家仙法便是當之無愧的一流。
頂多有能與其並肩的,絕沒有誰能壓過銀瞳白狼仙的手段,余家的劍訣也不行。
就如龔岳所說,似這般高深神魂仙法,淬體修士連看都看不明白,就更別提出手應對了。
此乃天然的碾壓!
「恭請聖月,誅殺此獠!」
龔岳們虛弱至站立不穩,只得身形踉蹌的匍匐在地。
剎那間,黯淡的山谷忽然變得潔白起來。
天際竟是憑空多出一輪潔白皎月,灑下縷縷月光。
看似柔和的光線,仿佛攜著攝人心魄的力量,讓眾妖眼神恍惚了許多。
謝語棠用力咬住舌尖,強行讓自己清醒過來。
回過神來的剎那,她恰巧看見一縷柔和光線落在自己小臂上。
呲。
白皙肌膚瞬間綻開,仿佛被銳器切過。
「誅殺此獠!」
龔岳虔誠的跪拜於地,朝著那輪皎月再次發出懇請。
於是月光倏然濃郁了數倍,將這片山谷映如白晝。
在這輪圓月之下,任何妖邪都無處可避。
「我要拎著你的頭顱回雍州關,掛在石湖城牆上,讓所有人都看見……你這孽畜的模樣!」
龔岳直勾勾盯著那道立於月下的身影,發出尖銳笑聲,他要親眼看著對方消融。
此刻,他眼神微凝。
只見那襲幽青長衫當中,忽然有濃郁的黑焰流淌而出,很快便席捲了周遭。
而在潔白圓月的後面,憑空出現了一道隱約的影子。
它同樣渾圓,只是體型要大出數倍,仿若遮天蔽日的龐然巨物。
隨著輪廓逐漸清晰,暗紅色的血光傾瀉。
血漿滴淌,而後猶如血色大河,吞沒了下方微渺的輝月。
很快,天際便只剩下了一輪赤月。
林舒立於赤月之間。
他略微垂眸。
數不清的龔岳匍匐於地,原本跪拜輝月的身影,此刻卻像是在跪向這位青年。
「你是,你是……」
龔岳的嗓音突然變得乾澀,視線透過濃鬱黑焰,驚懼交加的對上那雙琉璃般的猩紅眼眸。
在血雨的洗禮下,這數不清的身影迅速開始消融。
他卻無視了消融神魂的刺痛,仍舊惶恐的抬著頭,像是看見了什麼難以言喻的大恐怖。
噬月……原來噬得是齊家的輝月嗎?!
在龔岳眼中,他仿佛看見了一尊有些詭異的銀瞳白狼仙正在俯瞰自己。
緊跟著,這位結丹真人突然開始瘋狂的叩首。
像是要將自己的神魂給撞碎,以求仙家的原諒。
嗤嗤,血雨傾灑。
「啊!啊!!」
山谷間只剩下刺耳的慘叫。
校尉們早已被這詭異一幕嚇得失魂落魄。
待到血雨滴落,在消魂蝕骨的雙重折磨下,他們躺在地上拚了命打滾,只不過呼吸間,皮肉和神魂便一齊消融。
暗紅色的巨物高懸於天。
冷酷地映照著此方山川。
在這暗紅月光下,妖旗獵獵作響地佇立著,其上的字跡愈發顯得可怖。
「呼。」
林舒撤去穢月狼主的法力,略感肉痛。
借法可不是白借的。
若不是那片龜甲,自己靠著馭風巡山的速度,幾拳就給這人打死了,豈會浪費這麼多惡錢。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殺凡身一位,賞惡銀一百一十兩】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殺凡身一位,賞惡銀十二兩】
數道提示齊齊湧出。
看著屬於龔岳的提示,林舒終於有了些安慰,隨即又略帶疑惑。
結丹居然也和築基一樣算是凡身。
難道說因為這個境界是證得金丹的過程,所以和築基修士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林舒搖搖頭,隨意探掌,那玄龜甲便和儲物袋一起落到了手心。
他回到眾妖身前。
赤月早已彌散,但這群小妖仍舊呆滯地抬頭盯著天幕。
「嗯?」
林舒挑了挑眉,他方才應該沒有對這幾人施術吧?
頂多就是被波及了進去,不至於影響到神魂。
「……」
就連謝語棠都滿臉怔然。
她已經領悟了七品結丹劍訣,卻仍舊對先前的仙法感到恐懼。
世間怎麼會有如此詭譎的手段。
竟是連齊家的輝月臨世都被無情鎮壓!
「咕咚。」
許久後,眾妖才齊齊吞咽一下唾沫,打了個冷顫,朝著四周看去。
消融的骨肉化作血漿,好似小蛇在山地間流淌。
山谷森寒,整整十一位斬妖司校尉盡皆失去了生機,屍首仿佛被野獸啃食過一般慘不忍睹。
「林師兄……」
盧允顫巍巍開口,他昨日才親眼目睹了林舒的手段。
沒成想那已經震驚雍州關的實力,仍舊只是對方的冰山一角。
他喚了一聲,話音堵住,臉上又湧現幾分羞愧。
「你小子剛加進來,就占我們便宜是吧!」
猴子給了他腦袋一巴掌:「我等的妖將大人,你喊師兄?」
盧允縮了縮脖子,連忙改口道:「林大人!」
聞言,猴子這才收回手,然後崇拜又狂喜地看向林舒,恨不得直接跳上去,化身寶座,把對方給扛起來。
妖將!自己等人終於有妖將庇佑了!
「……」
林舒收回目光,看向了地上躺著的常奕。
他扭頭掃了顧南枝一眼:「你確定要把他帶回妖山嗎?」
「啊?」
顧南枝還未從驚異中徹底清醒過來,聽見這句話,本能的便想點頭:
斬妖司校尉都做出了這般行徑,她哪裡放心讓外甥繼續留在裡面。
但很快,她便是注意到林舒朝著遠處眺望的目光。
那是黑水城的方向。
像是想起什麼,顧南枝忽然背心發寒。
諸多斬妖校尉陣亡。
再加之外甥被吊起來引妖這件事情。
如果沒能搜尋到他的屍首。
斬妖司必然會把此事與其聯繫起來,然後把這十餘條人命盡數算在常奕身上。
待到那時,身為黑水城縣令的常家,可就徹底完了。
徹底坐實勾結妖邪之名,謀害斬妖司差役。
落得個滿門抄斬都不為過。
莫說別人,待到常奕自己醒來,在發現這個事情後,恐怕會自責內疚到發瘋!
又哪裡肯獨活。
眾小妖也是收起了臉上的激動欣喜。
它們都是無依無靠的人,倒是沒留意過這種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