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常奕的靠山


  湖心小島,桃花粉白。

  雅致竹樓間,並沒有那些俗世奢靡之物,一桌一椅,皆是由主人家親手以桃木製成。

  恐怕無人敢信,能在斬妖榜上位列首席的大妖君,會身著布衣,頭戴木簪,似那農婦打扮。

  「這就是清源寶地啊。」

  石翼妖君略帶幾分新奇的朝著四周張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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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這湖泊為中心,群山錯亂有致,雖無雄偉的城池,卻遍布閒適村落。

  若水妖君以畢生心血,終於是讓這苦寒貧瘠之地,化作了一片雍州罕有的世外桃源。

  上百年時間過去,寶地內的凡人已經繁衍了數代。

  隨著最初的那些老人離世,現在的年輕一輩壓根沒有接觸過外界,幾乎忘卻了自己「妖民」的身份。

  「真好。」

  石翼妖君感慨著收回目光。

  他並非在刻意恭維身前的女人,而是真的頭回踏足此地。

  因為對方早在最開始就立下了規矩。

  身懷修為者,不得進入寶地半步。

  也正是這條鐵律,才讓清源寶地能夠徹底斷絕與雍州的聯繫。

  「我這算不算破例了。」

  他朝著若水訕訕一笑,坐在了桌旁。

  「從你們把那些崽子送過來的時候,就已經破例了。」

  若水妖君神情冷淡,沒有坐下的意思,伸手倒了一杯熱茶,輕輕推了過去:「有什麼事情就說,然後儘快離開。」

  「……」

  聞言,石翼妖君臉色略顯尷尬。

  對方說的不錯。

  他們自顧自的將手底下的妖民送至此地,其中不乏修習了靈訣之輩,更何況還有不少的妖將和妖兵,也借著護送的名頭,混入了清源寶地。

  解決了後顧之憂,眾人才敢前往霜雲府與余驚蟄對峙。

  雖頂著為了雍州群妖的大義,但對於若水而言,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綁架。

  強行將其拖入了泥潭當中。

  別看對方現在態度冷漠,但石翼卻不會有絲毫不滿,相反,他滿心皆是感激。

  畢竟人家是真的接納了這批崽子。

  「收到風聲,齊家盯上了清源寶地,近日就會有所行動。」

  石翼說罷,本以為女人會勃然大怒,乃至於滿眼憤恨。

  畢生心血被人拖累,換了誰也接受不了。

  然而,若水只是倒茶的動作略微滯了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端起茶碗抿了口,輕聲道:「嗯。」

  「你不好奇是為什麼?」羞愧之餘,石翼眼中湧現疑惑。

  「既然你這般悠閒的過來了,那就說明余驚蟄出事了。」

  若水妖君放下茶碗,淡淡道:「天驕出現了問題,齊余兩家肯定會有所動作,雖不清楚你們是怎麼贏的,但是你們應該拿到了山神寶輦。」

  「那群仙裔追不上寶輦,自然就要挑個跑不動的妖孽出氣。」

  女人從頭到尾都沒看向石翼,嗓音里也聽不出太多情緒。

  讓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石翼撓了撓後腦勺:「其實不需要忍的,咱們都這麼熟了,想罵就罵兩句吧。」

  若水眼眸低垂,依舊是那副平靜模樣:「沒有必要,本身也跟你們沒關係。」

  「這,這是何意?」石翼錯愕抬頭。

  「從師父下令奪關的時候,我這塊地方,就註定保不住了。」

  她口中的師父,正是雍州僅剩的那尊妖王:「所以我才沒有把你們送來的那些人攔在外面,因為結局都是一樣的。」

  如此悲觀的態度,讓石翼有些不太理解,但也沒急著反駁:「我等確實也搞不清楚,素心妖王是怎麼個想法,若是打算反攻雍州,那妖王大人為何又遲遲不肯出面?」

  「因為她在替你們找新的生存之地。」

  若水抬起眼眸,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齊公子要醒了,而且遠比當年的他更強大,情況很複雜,你們只需要知道,他真的擁有了橫掃九府群妖的實力。」

  「雍州已經待不下去了,邊關貧瘠,又被兩方包夾,不適合生存,師父派人奪下邊關,並非是要復仇,只是在知會你們,儘快逃到大順去。」

  雍州關當然攔不下妖君。

  卻能輕而易舉的斬殺那些打算越過去妖將和妖兵。

  「……」

  石翼神情呆滯,完全沒想過,妖王竟然是這樣的念頭。

  原因並不複雜。

  因為那尊被夜遊神重創的元淵妖王,乃是素心的養父!

  要知道,即便是尋常情況,群妖也恨不得從仙裔身上咬下一塊肉來,更何況是這般近乎弒父的大仇。

  齊公子到底獲得了什麼機緣,才能讓素心妖王選擇不戰而退。

  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因為血脈桎梏的原因,齊公子的上限早已困死在當年,而妖王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隨著時間流逝,兩者間的差距註定是會被慢慢拉平的,乃至於反超。

  那頭銀瞳白狼就算再怎麼天資無雙,也不可能改變其仙裔的身份吧?

  「所以你大可以不必期待師父會降臨雍州。」

  若水瞥了過去:「想要替那麼多人在大順爭取到一塊足夠的棲息之地,她所需要付出的代價,遠超你們的想像。」

  石翼緩緩站起身子,眉尖緊蹙:「既然你什麼都知道……那為什麼不走?」

  他頗感意外。

  眼前的女人枯坐寶地當中,思緒卻比任何人都要清晰。

  「即便奪下了那條邊關,頂多也只容妖兵妖將離開,你是想讓這群凡人,靠著雙腿去丈量九府之地,躲過朝廷耳目,最後再翻越那險峻的山川嗎?」

  若水平靜道:「師父的撤離計劃里,並不包括妖民,按她的想法,大抵是覺得仙門會給這群凡人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她放下茶壺:「但我信不過祂們,也捨不得孤身而去,所以……就這樣吧。」

  這位妖君不願意身處他鄉,輾轉思慮著這片寶地的下場有多麼悲慘。

  如果自己親手建起來的清源寶地註定要被毀去,她也希望能夠陪在旁邊,有始有終的看著它結束。

  「聽她的命令,快去吧,你知道我這裡的規矩。」若水不願再繼續談論這些心煩之事,輕輕揮袖,轉身朝著竹樓而去。

  「……」

  石翼盯著女人的背影,沉吟幾息後才道:「抱歉,我等如今行事,並非聽從素心妖王之令,而是隨小妖王而行,所以沒辦法離開此地。」

  換做從前,無論是念及情分,還是這尊大妖的實力,所有人都老老實實守著清源寶地的鐵律。

  但現在卻不同了。

  他收起臉上的神情,認真抱拳道:「我等奉小妖王法旨,鎮守清源寶地。」

  小妖王?

  聽著這個陌生的尊號,若水妖君腳步頓了頓。

  她大概知道余驚蟄為什麼會輸了。

  這三個字倒是不難理解。

  特別是在如今的雍州,群妖處境最為艱難的時候。

  如果有那種堪比天驕,有極大概率突破元嬰的凶妖站出來扛旗,的確能獲得平常難以想像的威望。

  不止是這個尊號,還有石翼把僅有妖王令才配使用的「法旨」二字,用在了此人的身上,都可以看出群妖對那人的崇敬程度。

  但雍州的事情,絕不是一個有望元嬰的金丹修士能解決的。

  就連妖王也不行。

  「隨便吧。」

  她重新邁開步子,緩緩踱入了竹樓。

  ……

  正午時分。

  波瀾起伏的大江中,一隻通體篆刻道符的烏篷船正破浪而行。

  船身並不算特別寬敞,立著七道身影。

  為首的正是雍州總兵蘇景慈,在其身後,丁賢等四位斬妖大將全部就位,沒有一個缺席。

  「總兵大人,莫要怪末將多話,只是我等受天驕之令出來辦事,又不是閒遊,偏將也就罷了,您帶個校尉在身旁,是不是有點多餘了?」

  除去那四位大將以外,身著將軍甲冑的,還有個長須精壯的男人。

  此人喚作陳松,乃是最早一批投效何晚白的斬妖將軍。

  齊寒山將此事吩咐給蘇景慈去做,卻又在臨行前,硬把此人給塞了進來,幾乎相當於擺明了告訴總兵,這就是他留下的眼線,別想耍花樣。

  「……」

  丁賢等人臉色微變。

  要是往常時刻,陳松敢這樣跟師父說話,他們必然不會客氣。

  但對方提到的校尉,正是只有築基修為的常奕。

  眾人皆是想起了前些日子,在斬妖司內宅當中發生的變故。

  他們不知道屋內發生了怎樣的談論。

  但從將這小子帶在身邊的舉動來看,常奕是真的說服了師父,他可以在這事兒上面幫到忙。

  「這兩個都是不錯的苗子,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出來見見世面。」

  蘇景慈回頭看向身後。

  那黑炭頭是他帶來的,但旁邊的阮湘靈卻是在知曉之後,非要主動跟上來。

  「這樣啊。」

  陳松扯了扯嘴角,儘管覺得這個回答有些敷衍,但他也沒敢太過分。

  明眼人都知道,蘇景慈就是被拉過來背黑鍋的,心中肯定藏著滔天的怨念。

  旁邊又都是對方的親信。

  真把這群常年遭受排擠的人給惹急了,若是惡膽橫生,未必不敢對自己動手。

  當然,若他陳某人出了事,哪怕蘇景慈長了八張嘴,任其再怎麼狡辯,也別想逃過齊家天驕的處置。

  只是,稍微管住嘴也不算什麼,沒必要為了這點小事拿性命去冒險。

  「呼。」

  蘇景慈順勢掃過諸多弟子。

  他沒有想到,在提前講明情況的前提下,一群徒兒仍舊是選擇踏上了這條船。

  但身為長輩,他直至此刻,卻仍舊是滿心的茫然。

  念及此處,總兵收回眸光,眼底掠過一絲自嘲。

  其實很多事情,如果沒有選擇的話,反而會讓人輕鬆許多。

  就譬如此行,既然做不出那種畜生般的行為,那剩下的無非就是做點想做的事情,而後從容赴死罷了。

  自己修行這麼多年,這點勇氣還是不缺的。

  可問題就在於,突然有人給了他一絲希望,這便讓蘇景慈的心緒莫名變得有些緊張起來。

  真的……會有變故嗎?

  眾人思緒紛飛間,日月交替。

  烏篷船沒有片刻停歇,逐漸靠近了那片石窟溶洞,而後徑直駛了進去。

  視野驀地黑沉下來。

  陳松卻是渾身湧現寒意。

  他有些疑惑的朝著四周張望而去。

  過了這溶洞,距離清源寶地就很近了,難不成是有妖物設伏?

  開什麼玩笑,眾所周知,若水妖君從不收留有修為的妖物,此刻她自身都難保,哪裡有餘力設伏。

  想罷,陳松忽然有些警惕的朝身前的總兵看去。

  視線逐漸明亮。

  「……」

  蘇景慈緩緩鬆開了緊攥的五指。

  隨著前行,他的心也逐漸沉到谷底。

  這條水路上有太多適合出現「變故」的地方,但卻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他甚至於都在心中諷刺起了自己。

  居然真的會相信一個築基小輩的話語。

  無論常奕背後站著的是齊家還是余家,數遍那些有頭有臉的仙裔,蘇景慈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來,對方到底要請來誰,才能讓自己等人被迫的無功而返。

  總兵在剛才對陳松生出的殺意,來自於他對常奕的失望。

  最後還是打算選擇自己最初定的計劃。

  之所以沒有動手,乃是因為他又聽見了那少年的腳步聲。

  「大人……真的沒事嗎,我有點害怕。」

  常奕苦著臉走上前來:「我聽聞那清源寶地當中的,乃是雍州位列首席的大妖君。」

  「嗯?」

  阮湘靈面露異色。

  以她對這小子的了解,對方可不是臨陣脫逃的性格,即便再畏懼,又怎麼可能表現的這般怯懦。

  丁賢等人沒說話,不約而同的收起靈力。

  只有他們才知曉,若不是常奕突然走上前來,此刻的某位大將應該已經是個死人了。

  這也算好苗子?陳松怔了下,無語道:「把心放在肚子裡吧,若水那樣的凶妖,也輪得到你這小小校尉去對付。」

  「回來。」

  丁賢順手把常奕給拽了過去。

  他瞪了對方一眼。

  烏篷船即將駛出這片溶洞,前方光線逐漸明亮。

  清源寶地就要到了。

  而這小子先前信誓旦旦的所謂援手,至今沒有蹤影。

  只要順著齊寒山交代的路線,眾人輕易就可潛入寶地後方,然後祭出萬魂幡,大肆收割凡人性命,助這件靈寶再上一層樓。

  搞這些有的沒的,最後還是得叛啊!

  丁賢深吸一口氣,心底感慨萬千。

  他將常奕護在身後,體內靈力重新涌動起來,勢必要保證將陳松迅速斬殺,不能讓其有傳出消息的機會。

  就在丁賢與眾人悄然對視,即將動手的剎那,烏篷船終於衝出了溶洞。

  天光清澈,大日高懸。

  吼!

  最為引人注目的,卻是兩條遮天蔽日的霧龍,它們分作黑白兩色,盤踞半空,虎視眈眈的俯瞰著這條小船。

  剛才還在恥笑那黑炭頭的陳松,現在卻是在鋪天蓋地的威勢籠罩下,渾身僵硬如木樁。

  「八卦……八卦鎖龍盤?!」

  換做從前,此物雖然貴為靈寶,但還不至於沒動手之前,就讓一位斬妖大將被嚇破膽子。

  然而,自從霜雲府淪陷後,所有人都知道,這件曾經受燼河妖君執掌的八卦鎖龍盤,如今代表著哪位存在。

  「小妖王!」

  陳松惶恐至近乎破音。

  他只是過來做個探子,幫齊寒山盯著點蘇景慈,從未想過會跟這般凶妖對上。

  「對付你這蠢物,也配讓小妖王親臨?」

  四周傳來譏諷的話音。

  陳松怔了一瞬,迅速認出了這說話之人的身份,正是與自己纏鬥了不知多少年的曹軒。

  他朝著話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在看清眼前的情形以後,瞳孔緊縮如針尖。

  以燼河為首的十大妖君,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他們漠然盤坐於天幕中,一枚枚玄妙的白玉字符將蒼穹籠罩,在兩條霧龍面前,烏篷船就好似隨時會被掀翻撕裂的枯葉。

  這是連余驚蟄都會感到忌憚的陣仗!

  「行蹤暴露了……快逃!」

  陳松跌跌撞撞朝後方退去,卻撞在了精壯的胸膛上,他回過頭去,對上了蘇景慈漠然的眼眸。

  身為斬妖將軍,面對妖君未戰先怯,這可是重罪。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小妖王就在清源寶地,咱們不能跟這群妖邪拚命,重中之重,乃是先把消息帶給諸位天驕。」

  陳松趕忙出言解釋。

  「……」

  總兵沉默幾息,像是被說服了一般,朝著身後看去,冷冷道:「想辦法脫困。」

  幾人對視著,都是看見了對方眼中的震撼和古怪。

  自己等人的路線根本沒有泄露的可能,這群大妖如此合適的出現在這裡,總不至於是巧合。

  唯一的解釋便是,常奕口中的「助力」。

  包括蘇景慈在內的眾人,都對這小子的背景有諸多猜測。

  他們猜過是林舒,亦或者余笙,但萬萬沒想到,身為斬妖司校尉,對方的靠山會在朝廷的對立面。

  「嗬!」

  蘇景慈長出一口氣,忽然回想起了常奕先前的豪言壯語。

  少年曾說,只要這麻煩,源自於那殿堂之內的存在,他就都能管。

  總兵思來想去,都不知道誰有資格說這句話。

  現在看來,倒也不算胡吹大氣。

  因為這黑炭頭背後的人……

  正是那尊凶名赫赫的小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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