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噬月吞雍州(下)
踏踏!踏踏!
玄甲齊鳴,整齊的腳步聲之下,好似地動山搖!
自從群妖接手了龍脊嶂以後,雖算不得富庶,但礦山藥田還是不缺的。
立即訪問s̷t̷o̷5̷5̷.̷c̷o̷m̷ ,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似青冥那些善於制器的妖將們,收集了不少斬妖司的玄甲,並以此為樣板,大批量地復刻類似的甲冑。
它們或許比不上偏將們身上之物精良,但勝在量大,可供妖兵們在同境鬥法中立於不敗之地。
數量過萬的玄甲軍,就這麼從四面八方魚貫而入,瞬間控制住了整座城池。
隨著天幕中的月輝徹底消弭,一道道身影逐漸浮現在眾人眼前。
猩紅巨物懸立東天,以血海托舉寶輦。
年輕俊俏的青年端坐其上,身處於主位。
而在北方,則是身形高大雄偉的中年環抱雙臂而立,他的面容對這一代的修士而言,略顯得有些陌生,便是何晚白也沒能將其認出來。
可當這張臉龐,落在書院中某位老輩青鸞的眼底時,卻讓祂的呼吸突然滯凝了起來。
蒼穹之南。
神情清冷的女子垂首而立,身上同樣泛著月輝,卻不知道比何晚白身上的要濃郁了多少倍。
三大妖王齊聚,聯手封死了整座安仁大府!
而在他們的身後,乃是一眼數不盡的強悍身影,其中有熟悉的燼河石翼等人,而更多的則是陌生面孔。
曾經只需其中的一兩位,就能擾得一府不寧。
可此時此刻,這般踏入金丹境的大妖,少說也在五六十往上,即便把雍州斬妖榜上的名字湊齊了,也湊不出如此駭人的陣仗。
而在他們的手中,四桿遮天蔽日的森寒大旗,正搖曳著獵獵作響。
那一輪輪赤紅色的血月,就好似殘忍的眼眸,代替了灼熱的大日,冷酷俯瞰著塵世。
「是妖禍……總兵真的勾連了妖物……」
在猶如鋼鐵洪流般淹沒了這座城池的妖兵面前,百姓們原本就跪倒在地的身子,此刻更是再無半分氣力,軟塌塌的趴在地面,泣不成聲。
「……」
蘇景慈呆滯地抬頭,方才還令人心神俱裂的孤傲白狼,此刻早就沒了蹤影,好似一場幻覺。
即便視線已經模糊朦朧到極點。
他還是很快就認出了那些故人。
師兄來了,素心也來了……
而相較於這兩位,那寶輦上的身影,卻讓他既熟悉又陌生。
將將才分別數月的小妖王,再見之時,對方已經是萬妖主宰,展露出了鎮壓天穹之姿。
不必再看百年,今朝足矣。
「喀,喀。」
蘇景慈突然垂首低笑起來,血絲溢出唇角。
他聽見了滿城百姓那些哀嚎和責怪,卻並不是很在意這些虛名。
如果仙門冤枉你勾連妖物,禍害蒼生,那你最好是真的勾連妖物。
幸運的是,自己是真的。
那就不算冤枉了。
他的笑聲落在何晚白的眼裡,便顯得刺耳萬分起來。
「你這個冒牌貨,為什麼還要回來……」
在滔天的妖氣面前,何晚白仿佛從雲巔跌至谷底。
他的身軀止不住地發抖,口中喃喃不休,而後化作嘶啞的咆哮。
「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回來?!」
今日,本該是他此生最風光的一刻。
敢於讓自己滾下總兵位置的男人,即將被他手刃,敢於謀劃他囊中之物的余家小輩,被他隨手鎮壓,就連那頭老青鸞,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表現。
何晚白已經準備好了再現齊公子的風采。
甚至想要就此取代那位存在,替對方行走人間。
然而,現在似乎一切都被搞砸了。
「我也是元嬰!」
「我吞吃了更多的分魂,理應更強!」
何晚白始終堅信,他才是這場養蠱廝殺中的王者,林舒體內的分魂顯然要遠遜於自己。
如果說以分魂的強度來決定誰更能代表齊公子。
他至少也占據了九成往上,而那該死的孽畜,哪怕往高了算,也僅不到一成而已。
如此巨大的差距下,對方竟然還不肯臣服,反倒欲要藉助那群妖邪之力來壓制他,這讓他恨不得活剝了此獠。
可無論用多少話語來替自己鼓氣。
終於還是理智占了上風。
以二敵三,看在余通玄資歷頗老的情況下,或許還有幾分勝算。
但問題在於,他剛剛得罪了這頭老青鸞,對方又有馭風巡山這等保命的神通,未必肯陪著自己搏命。
這般情形,還是優先多爭取一分保命機會更重要。
念及此處,何晚白竟是本能地避開了林舒隨意投來的眸光,將視線移向了刑台上方的蘇景慈。
「你想救人是吧?」
他眼中泛起凶光,嗓音中多了幾分獰意:「那也得先問過我的意思!」
何晚白現在最大的優勢,便是占據了先機。
請收「藏「得」「奇」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由於林舒等人晚到一步的緣故,以至於他才是那個離蘇景慈最近的人。
只要將這位總兵擒在手裡,之後雙方怎麼談,還不是他說了才算。
人多有屁用!
「嗤嗤……」
蘇景慈感受到了那抹咄咄逼人的眸光,居然又發出了笑聲:「你知道什麼叫此生無憾嗎?」
他做夢都沒想過,自己居然真的能親眼看見王師降臨的一幕。
最後的遺憾也被補齊,還能讓何晚白下來陪著他共赴黃泉路,簡直划算極了。
「希望你等會兒還能笑出來。」
何晚白五官扭曲,攀臨到極限的氣勢洶湧而出,整個人轟然掠空!
相較於這位並不認識的斬妖司新總兵,滿城百姓在面對妖禍時,顯然更信任那位庇佑了他們許久的山長。
眾人皆是神情惶恐地盯著書院的方向。
希望那位余笙上仙能再次創造奇蹟。
就在三大妖王臨空的剎那,蘇景慈身上的污名便已坐實,如果說還有誰能給他一個清白,放眼整個安仁府,也只剩下那位切切實實給了百姓好日子過的余山長。
清風再次捲起,以肉眼難見的速度掠至刑台之上,化作了一道高挑身影。
她小臉漲紅,滿眼激動。
唯一覺得可惜的就是出來得畢竟倉促,忘記了帶上自己的小銅鑼。
只見余山長振臂高呼,清脆嗓音讓所有人都陷入了茫然。
「安仁百姓,隨本座一起!」
「恭迎噬月妖王!」
短短兩句話,其中卻是蘊含了巨大的信息量。
安仁府的好日子是余笙上仙帶來的,而這位山長如果是妖邪那一邊的人,豈不是說明這日子跟仙門沒有關係,反倒是妖王給予的。
可惜,再鏗鏘有力的堅定話語,也無法化作實實在在的法力,去攔住那暴起而至的何晚白。
只是面對一尊元嬰巨擘的攻勢,余笙眼中卻沒有絲毫慌亂,甚至顯得頗為從容。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林舒就在自己身後。
「嗯?」
何晚白看著那姑娘笑吟吟地盯著自己,心底忽然泛起了絲絲不對勁。
下一刻,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刑台下方倏然有血海匯聚,化作了兩條接連天地的尖銳長足。
轟!轟!
隨著長足悍然抽來,何晚白的瞳孔迅速擴散。
他引以為傲的元嬰修為,渾身上下磅礴至席捲天地的法力,在那長足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張薄紙。
這不是雍州該有的術法。
已然超出了齊余兩家仙裔神通一個檔次!
即便以素心的修為,當初都差點被這長足給抽掉大半條命,又遑論走了捷徑才堪堪突破的何晚白。
頃刻間,他已是身形破碎地倒飛而出。
但林舒的攻勢顯然還沒結束,甚至連熱身都算不上。
青年搭在王座扶手上的指尖略微輕彈。
撲哧!
刺耳的破空聲中,剩下的那條長足猶如赤色的利劍,貫穿天幕,猛地扎進了何晚白的胸膛!
緊跟著,它好似巨蟒抬頭,扭動狂舞著舉起這個長發男人,最後轟然將其摜砸在了雄偉的刑台之上。
隨著玄鐵炸裂成齏粉,漫天粉塵中,何晚白的身軀抽搐著,猶如被掛在赤色彎鉤上的死狗,懸在半空當中。
「呃!呃!」
他的胸腔炸裂,口鼻中滲出的血漿,很快就染紅了整張臉龐。
那雙眼眸圓瞪,充斥著難以置信。
自從在這具身軀里甦醒以後,他唯一在做的事情,就是想法子搜集更多的分魂。
從散仙家族裡脫穎而出的天縱之才,甚至親手斬殺了自家的老祖。
乃至於連齊余兩家,諸如余驚蟄這般最有望元嬰的天驕,也要對其百般忌憚,擔心被奪走了聲望。
可以說,何晚白就是雍州這數十年來最傳奇的人物。
如今他終於集齊了想要的一切,成功踏入了夢寐以求的境界。
但這些東西,在寶輦上那位青年的面前,卻宛如一個笑話。
「我亦是……元嬰……」
何晚白感受著下方傳來的無數道目光,只覺得羞憤難當。
但很快,他的一切雜念,都被視線中突兀出現的赤色眼眸給打消殆盡。
他看見了一頭模樣極為駭人的幽黑狼影。
對方身處血月當中,滿眼貪婪地朝著自己露出了獠牙。
與此同時,體內那道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東西,就這麼被硬生生地剝離了出去。
對何晚白而言,此事甚至比殺了他還要嚴重。
因為齊公子的身份,乃是他立足於世間的根本。
「不要!不要啊!!!」
滿城百姓,皆是聽見了長發男人撕心裂肺的泣聲。
那位從容不迫踏出斬妖司衙門,每走出一步,都能令天地隨之動盪的元嬰巨擘,居然,居然被嚇哭了?
這荒謬的一幕,已然打破了眾人的認知。
「這是何晚白?」
丁賢等人呆若木雞地立在街上,與眾多妖兵妖將一起抬頭盯著上方。
斬妖司差役和群妖站在一起,氣氛居然莫名地融洽。
難以想像,以心狠手辣著稱的某人,在臨死關頭,其表現居然這般脆弱,還比不上某些心志堅定的校尉。
莫非,這就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在小妖王……不對,是噬月妖王的種種事跡面前,何晚白那些所謂的狠辣行徑,似乎確實也算不得什麼了。
「你也配稱元嬰。」
乾坤書院內,余通玄眼神陰沉。
對方本就是剛剛才突破,境界尚未穩固,手段也不夠齊全。
在面對三尊妖王時,居然還敢分心,把注意力浪費在已經是個廢人的蘇景慈身上。
你不死誰死?
莫說其他人,今日的場面,便是祂這般老一輩的仙裔,也算是開了眼界。
即便是元淵勢力最盛之時,也難以號召起這樣恐怖的陣仗。
雍州真是出了一頭惡妖!
群妖勢起,想要解決這大患,唯有半世仙人親自出手才有可能了。
「好大的膽子。」
余通玄朝著空中倩影投去目光。
祂已經儘可能地把這晚輩想的更惡劣些,可唯獨沒有料到,就連齊公子這般狂傲的性格,也需踏入元嬰後,才敢和妖王扯上關係。
余笙這般年紀和修為,竟是敢與虎謀皮。
不愧是沒了爹娘的賤種!渾身的反骨!
「罷了,先走。」
即便到現在,余通玄仍舊沒有慌亂。
以祂的本事,想贏困難,但要走還是容易的。
唯一需要考慮的,便是從哪裡突圍。
他的目光只在那雄偉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是迅速挪開。
哪怕余通玄打心底覺得,此人頂多是和元淵模樣相似,不可能是本尊。
拋開那位妖王與夜遊神和齊公子的恩怨,難以重見人間不談,以對方的性格,又怎麼肯屈居人下。
但只是幾分相似,就足夠讓余通玄心生怯意了。
想罷,他又看向了素心。
這女人雖同樣是聞名雍州的妖王,單論修為,卻大概率是最容易被攻破的一方。
只是素心修習的是神魂術法,實力偏弱,可自己一旦中招,立刻就會陷入群妖的圍殺,反倒是最不合適的人選。
如此而來,便只剩下一人了。
「氣勢雖盛,卻也不過是剛剛突破罷了。」
余通玄將眸光投向了那座寶輦。
他並沒有被方才那兩條長足仙法嚇破膽子。
恰好是因為林舒出了手,才讓他瞧出底細,身居主位者,其實修為才堪堪元嬰初期而已。
當這頭青鸞心中有了定奪的剎那。
整座安仁府城中,看似沒有絲毫動靜,唯有那些修為最高者,才能察覺到清風的細微變化。
「余通玄在城中!」
蘇景慈的修為勉強觸及到了這道門檻。
他第一時間便做出了反應。
相較於何晚白,安仁府中真正的威脅,仍舊藏在乾坤書院裡。
劍氣逼近的速度,要遠超他的嗓音。
話未出口,所有人都看見了那道拔地而起,沖霄破雲的銳利青光。
肆虐的劍意,宛如斬天之刃,起得悄無聲息,當眼眸看見它的瞬間,也就意味著再無躲避的機會。
這便是余家青鸞,珩水最快一等的劍!
天地寂靜無聲。
所有的空氣,仿佛都被青光抽了個乾淨。
那些原本匯聚在何晚白身上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血海寶輦上面。
老人的衣衫拂動,手臂筆直,劍指精準地刺向了青年的咽喉。
沒有半分花哨,乾脆利落到了極點。
「……」
林舒的回應同樣簡單又粗暴。
他略微抬手,在其掌間,余通玄的右臂猶如脆竹般支離破碎。
哢嚓!哢嚓!
老人臉上漠然的神情還未來得及有絲毫變化,那修長白皙的五指,已經緊緊扣在了他的下頜上。
「你!」
余通玄很確信,林舒絕對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的殺招,因為對方的眼眸還盯著何晚白。
但那隻隨意探來的手掌,卻是如此的精準。
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余通玄口中爆發長嘯,僅剩的左臂亦是化作仙劍,如狂風驟雨般轟砸在青年的心口上。
直至此刻,林舒才不緊不慢地側眸看向老人,五指隨之發力。
血海翻湧,紅光映著青年那張俊俏的面容,讓他的眼眸中多了幾分不受控制的暴戾。
山海異寶之威,以林舒目前的熟悉程度,發揮不出其一成的功效,反而會被這寶物影響心智。
但這抹略顯殘忍的刻薄,倒是挺適合他現在的心境。
林舒唇角稍稍揚起,盯著老人的眼睛,緩聲道:「你在跟本王撒嬌嗎?」
「……」
余通玄目眥欲裂地看向青年胸膛。
他拚盡全力斬出的劍光,居然連讓對方的皮肉稍微破開一道口子都做不到。
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自從踏入血海範疇後,自己的馭風巡山神通居然失效了!
在那隻手掌的扼制下,老人每吐出一個字,就需要用盡渾身的氣力。
他用力拍打著對方的手腕,好似砧板上待宰的青魚。
「你,不能,殺我。」
「我不止是,余家的仙裔,我,最疼愛我的叔父,如今是珩水仙族……」
「若是,我死了……珩水不會放過你……」
像是擔心林舒不信,余通玄的眼珠近乎鼓出眼眶,脖頸上青筋暴起,卻仍舊要繼續出聲道:「你的麾下有大順的妖君,你可以問問他們,可曾識得余千嶂!」
林舒可以不懼山神,因為半世仙人本就只在意香火。
但余千嶂和自己,可是正兒八經的親族,血濃於水的那種!
珩水二字一出口。
出身雍州的許多人還沒有太大反應。
但那些大順而來的妖君,臉色卻齊齊有了變化。
在梁國和大順,珩水這個名字,已然可以代表天地,那是跳脫了凡塵俗世之外的上仙。
「咳咳。」
素心的臉色突然有些古怪起來。
你叔父?
若是不出意外,等下應該就能看見了吧。
「……」
林舒緩緩捏碎了余通玄的下頜,指尖刺入了對方的顴骨。
老人還想繼續喊出那個名字,可嗓音卻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了一柄懸空而起的古樸長劍。
自從叔父邁入元嬰境界以後,就很少會再用這柄佩劍,但這柄劍又確實從頭到尾跟了對方一路,故而雖無用,卻也一直細心留著。
見此劍,如見人。
那位從余家走出去的天驕,全族人的驕傲,能替珩水效力的存在。
對方的下落,如今就寫在了這把劍上。
「是他嗎?」
林舒輕聲詢問,卻沒有給對方回應的機會。
被捏碎了脖頸的余通玄,就這麼直直地墜下天幕,而那柄古樸寶劍,亦是暴掠而出。
不僅悍然貫穿了他的小腹,更是攜著這條消瘦屍首橫飛而出,最後將其死死釘在了殘破至只剩半截的玄塔上面。
嗡!!
這清脆的劍鳴,成了死寂的安仁府城中最後那道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