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以命換命
第二百七十八章 以命換命
無常令懸於半空之中,滴溜溜打轉。
濃郁的幽光肆虐而出,猶如黑沉河浪,將那巨大鬼神的拳峰迅速吞沒進去。
寧言澈眼中迸發兇狠,雄厚魂力傾瀉而出,雖被克制,卻還是打算硬生生崩飛這枚寶令,欲要從那猩紅長舌所化的魂橋上把林舒給奪回來。
就在這時,他耳畔卻是響起了那道熟悉的嗓音。
只是相較於往日的謙遜,今日,這清澈嗓音中卻是多了幾分驕橫和霸道。
寧言澈愣了瞬間,以眼角餘光瞥去,隨即偌大身軀都是跟著震了幾下。
「沒事?!」
身處陰司冥府,張知微貴為無常,面對面的情況下,打算抽離一介妖修的魂魄,簡直不要太容易。
就連寧言澈自己,也不可能抗拒這股偉力。
只不過他神魂已經強大到叩開了神關,即便脫離軀殼也無大礙的程度,不需要對方來抽,他便主動選擇了離開肉體。
可林舒…… 這青年衣袂飄飄,意氣風發的踏在無常身上,哪裡有半點被影響的樣子。
神魂穩穩坐鎮體內,未有絲毫動搖。
這是怎麼做到的?
此情此景,顯然是觸及到了寧言澈的認知盲區。
所幸這位天妖王最優秀的地方就是分得清輕重。
就像先前那般,他不理解什麼叫宰了仙人,但清楚現在是在鬥法,那就先打,等打完了再去想。
現在亦是如此。
林舒為何不受影響,待到結束了可以再慢慢請教,總之對於目前的情況而言,這絕對是好事。
「呼!」
偌大鬼神猛地吐出一口寒意,在撤回手臂的同時,以這口寒氣迅速將那枚無常令裹住。
以寧言澈的修為,只要不是硬碰硬,他少說有數十種法子可以暫時讓這枚寶令失去效用,先拔了張知微這頭老虎的一枚獠牙。
「混帳……混帳!!」 無常爺滿臉血紅,就連那誇張的妝造也掩不住神情間的暴怒。
祂昂起脖子,直勾勾盯著自己胸膛上的長靴,視線逐漸上移,對上了林舒俯瞰而來的眼眸。
其實對於張知微而言,祂是冥府陰仙,一身手段有九成以上都跟仙軀沒太大幹系。
別說被踏在腳下,就算這副身軀被毀,照樣也不影響祂施展神通。
但在短暫對視後,祂卻還是爆發出了一道尖銳長嘯:「啊!!」
實在是太侮辱人了。
這畜生先是辱罵,而後一次又一次的將自己給按在地上,現在更是在祂無常爺的面前,自稱什麼……本王?
長嘯聲中,張知微一襲白衫之下,驟然映照出萬千道金光。
祂不把香火用在魂法上,而是將其加持在了仙軀表面,以其最不擅長的方式,去和林舒做蠻力上的抗衡,就僅僅只是為了重新站起來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
仙人,怎能被妖孽踩在腳下!
「這老鬼私下到底吞了多少好處?」
寧言澈迅速被那金光逼退,哪怕找魂神借力,讓他擁有了遠超元嬰境界的手段,但終究也只是道魂魄而已,還遠沒有享用香火的資格。 這脫胎於凡俗的金光,正是克制邪祟的大殺器。
張知微隨便從指縫裡露出一點積蓄,便已經有些超出他的預計。
都知道大順局勢混亂,是因為這群仙人從中謀私,可沒人能想到,這群所謂的仙家,居然闊綽到了這般地步。
不曉得埋了多少屍骨,才能換來這刺目的一抹金芒。
寧言澈好不容易才放下的心,想要徐徐圖之的對付無常令,此刻卻又驀地懸了起來。
他能看出林舒身懷高深淬體法,造詣頗深,但香火願力這東西,可是不講道理的,用在任何地方,都能發揮出難以想像的功效。
果然,隨著張知微的骨頭髮出喀嚓聲,這白衣書生竟是硬頂著那隻長靴,身軀以詭異的弧度彎折擡起,然後緩慢的站了起來。
「本座在笑什麼……」
祂渾身沐浴著金芒,仿佛不要錢一般揮灑而出。
與這位無常相比,當初的余家山神,就宛如那豪紳面前的乞丐,小心翼翼匯聚而出的香火金劍,像那髒兮兮手中攥著的一枚銅板般滑稽。
張知微顯然不通拳腳,祂只是咆哮著轟出一掌:「你這賤畜也配來問?」
「……」 林舒略微側身,輕鬆避開這一掌。
可即便如此,那近在咫尺的金芒,也幾乎要灼瞎了他的眼眸。
在閃避的同時,他抽出空來朝旁邊瞥了一眼。
只見那枚無常令,已是被寧前輩牢牢控住,如此一來,就不必再分出心神去穩固識海黃泉。
林舒將注意力重新移回了面前的手臂上。
能看出來,張知微確實很少跟人動粗,一掌落空以後,全然沒有回防的意思,仗著渾身覆映的金光,徑直又是橫臂砸了過來。
這條手臂宛如一條燙的發紅髮金的鐵棍,任何敢於攔在前方之物,都會被摧枯拉朽的砸碎。
林舒抿了抿唇,眸子裡似有火苗在跳躍。
他的髮絲無風而揚,剛剛修復不久的白皙肌膚,亦是是轉瞬間染上了一層紅意。
那座雄偉且生機盎然的高大神關,盡數敞開的大門盡頭,閉眸沉睡的元神緩緩擡起手臂,指尖觸及水幕靈鏡。
好似奔騰大河的氣血之力,以雷霆勢道滾滾灌入了這副單薄的人間身軀。
「……」 剎那間,林舒驀地探出五指,竟是絲毫不讓的探入濃鬱金光,穩穩的扣在了那條手臂上面。
從初見張知微開始,他就一直在嘗試著激怒對方。
每次都控制在對方心底震怒到極點,卻偏偏找不到理由發泄出來的程度。
直到此刻,這位無常爺終於是憋屈到失去了理智,選擇了最笨拙的打法,只為爭回一張臉面。
自己現在要做的,就是拿出足夠的實力,接下這個機會!
啪嗒。
當林舒五指合攏的瞬間,張知微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祂能夠砸碎萬物的手臂,居然似那泥牛入海,一身洶湧氣勁詭異的消失了個空。
「元神之力……」
比無常爺反應更快的,竟是在遠處與無常令纏鬥的寧言澈。
他雙眸微眯,模糊的臉龐上浮現訝色。
說真的,這還是他首次看見林舒與人動手,只一個照面,便看出了端倪,也明白了對方於兩大勢力間來回跳騰,卻依舊毫髮無損的原因。
這個青年,應該是珩水一脈年輕小輩中,首個叩開了神關的妖修! 所以,是叩開了多少?
當寧言澈腦海中浮現出疑惑的下一刻,林舒便是用實際行動做出了回應。
轟!
在玄裳青年的拖拽之下,張知微身子不由自主的前傾。
隨後,那張塗的慘白的臉龐,便是迎上了狠厲的一記肘擊。
香火願力固然強大,但這位無常老爺在身經百戰的林舒面前,手法實在是太嫩了些,打起架來跟撒嬌似的。
堅硬的肘部宛如重錘,砸碎了張知微的眼眶。
赤紅的氣血與香火金光碰撞。
門戶大開的神關,讓後方的元神身軀可以肆意將力量借出來。
故而,林舒完全不需要調息,另一隻手掌虛握,成虎爪狀,自下而上,趁著張知微受創發呆的剎那,已是猛地轟在了祂的下頜上。
喀嚓!
接二連三的劇痛,讓張知微頓時清醒了許多。 祂頭顱後仰的同時,口中噴出血漿,讓原本就厚塗猩紅的嘴唇,直接污去了一大片。
所謂盛名之下總有幾分真本事。
更何況這位林妖王的凶名,乃是以實打實的屍骨壘就而成,自己怎能在對方主修的道途上有所輕蔑。
可惜,想通道理歸想通,該吃的虧卻是免不了的。
林舒顯然很擅長痛打落水狗。
他徑直欺身而上,從出手開始,動作就沒有停過,堪稱行雲流水。
雙拳如驟雨而落,根本不給對方絲毫還手的機會。
濃郁的香火金光宛如一層厚厚的龜甲,可再厚的甲片,也經不住千萬次的捶打。
拳峰精準地落在同一個點上,迅速使其光澤愈發暗淡,乃至於生出了裂紋。
「叩關五成,甚至更多。」
寧言澈咽了咽喉嚨,悄然於心底收起了那自居為長輩的傲慢。
儘管他已經叩開了全部的神關,是故意不肯踏出那一步。 但皆為元嬰修士,其實沒必要以這個來分高低。
對方既然能叩開五成以上,就說明法訣和資質都沒問題,欠缺的唯有底蘊積攢而已。
簡單來說,就是兩人都踏上了同一個層次,同一條道路,只不過自己年長几分,故而稍微走得遠些罷了,本質上是沒有任何區別的。
難怪這小子膽子那麼大,剛剛踏入大順,就敢招惹寒山鬼王,後面更是接連惹事,一路就沒停過。
這哪裡是什麼初生牛犢不怕虎,分明就是一尊有實無名的「天妖王」,在美滋滋的扮豬吃虎。
若澹臺溟早知盯上祂的是這樣一尊存在,恐怕應對策略早就會有所改變,哪裡會把手底下人挨著推出來送死。
「停手!」
張知微眼睜睜看著金芒消弭,眼底的心痛再也掩飾不住。
可祂尖銳的咆哮聲,卻被愈發兇悍的一拳給砸了回去。
「……」
林舒面無表情,臉頰生出細密的裂紋,猶如乾枯的牆皮,開始漸漸剝落。
肌膚下面卻並非血肉,而是猶如火焰般跳動的氣血。 這老王八還真夠硬的。
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隨著林舒漠然移開拳頭,張知微身上的金光猶如流沙般褪去,迅速消散在了空中。
「我的……我的積蓄……」
張知微低頭看著破碎仙軀,糊滿猩紅的唇皮顫巍巍地抖動。
就在這時,耳畔又響起了一道金屬墜地的清脆聲響。
祂驀地回頭看去,只見無常令已然是安靜的躺在了地上,而那尊體型縮小一倍,卻依舊偉岸難言的猙獰鬼神,正冷冷的盯著自己。
「五鬼開橋!」
張知微沒有任何猶豫,趁著林舒身軀被洶湧氣血反噬的空擋,雙掌啪的合在一起。
伴隨敕令,漫天陰氣灰霧,倏然凝結為了五道身強力壯的搬山陰神,足有十餘丈高大,雙肩分別扛著鐵橋,悍然將橋身甩出,狠狠拍在地上。
整個過程僅在呼吸之間,每一道長橋,都落在了張知微的腳下。
祂不甘的回望了兩人一眼,破碎眼眶內蘊滿了怨毒。 這兩頭孽畜,都是凡間罕見的大妖,合擊之下,已經有了威脅到祂這位無常的實力。
更何況由於怒火攻心,導致自己錯失先機,吃了大虧。
哪怕鄧家許諾的報酬再豐厚,但那白狼說的不錯,風險實在是太大了,根本不值得去賭。
「早知如此……」
張知微現在竟是有些懊悔起來,如若當時聽了那白毛畜生的勸告,大不了掏點香火金珠出來補償眾仙,現在倒好,多的都虧出去了。
想罷,祂揮袖捲起無常令,身形化作五道,分別朝著五座長橋遁去。
寧言澈徑直分別探出左右兩條手臂,分別掀翻了兩橋,又口吐寒流,猶如利箭般凍住了一座,嘗試著留住對方。
砰!砰!砰!
可惜他運氣有些差,五選其三,橋上的身影卻全都是假的。
「老夫盡力了。」
寧言澈倒也沒有太過懊惱,世間本就沒有十拿九穩的事情,何況是對付一尊無常。
有此結局,已經遠超他的預料。 林舒卓絕的表現,應該足夠震懾張知微,讓其不敢再參與王孫殿的事情,至於後面的麻煩,有得總有失,也只能慢慢再想辦法。
「沒事。」
林舒終於控制住了沸騰的氣血,隨口回應一句。
就在寧言澈都以為他放棄了的霎那,周遭的灰霧卻是被突然湧現的浪潮所吞沒,低沉的龍吟聲迴蕩於冥府之間。
剩餘的兩座大橋,同樣被浩瀚的汪洋所吞沒。
托兩人先前一通頗具高手風範,在廟宇內對峙的福,讓林舒有足夠的時間,提前在這廟宇周圍布下了陣盤。
坎澤八螭鎮闕盤!
見狀,寧言澈再次一驚,他倒是知曉此物落於林舒手中,可問題是靈鷲坪的那一戰才過去多久,這淬體的莽……小子,居然還能看得懂如此高深的陣盤?
「略有涉獵。」
林舒臉不紅氣不喘。
反正某位王家長老在終於教會他以後,直接魂隕黃泉,力竭而亡了。
隨著他指尖隨意跳動幾下。 矯健龐大的螭龍,便是攥握著兩座吊橋,徑直從水中竄起。
隨著它抖動雙爪,一道狼狽身影從橋上墜了下來。
張知微眼中的怨毒迅速變成了恐懼。
當發現自己深陷大陣的時候,祂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情,自己今日失去的恐怕要比想像中的還要多。
譬如這具仙軀。
「再商量一下……」祂朝著兩人擺擺手。
「無常爺說笑了。」林舒唇角輕揚,掀起一抹獰意,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林舒!!!」
張知微根本無法辨清一位叩開元神大關的淬體修士,其行動時的軌跡。
祂整個人都被難以言喻的危機感所籠罩:「你不肯放我,那就休怪本官與爾等搏命!」
「五鬼搬山,陰峰鎮魄!」
厲喝聲迴蕩在汪洋之間。 寧言澈心頭劇跳,暗罵一聲老狗。
或許是林舒凶名太盛,一路走來從未留下過活口的緣故,這無常竟是絕望到放棄了再次逃遁,而是選擇了一種同歸於盡的法子。
如若被陰峰鎮住魂魄,自己兩人短時間難以逃脫此地,必然會被聞聲追尋而來的冥差拘拿。
說是以命換命,但對方付出的不過是一具仙軀,還有重塑的機會,自己兩位大妖落到陰司手中,怕是難有活路。
這下算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