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地府變故,暫代無常
第二百八十一章 地府變故,暫代無常
陰曹冥府。
一縷縷寒風破開灰霧,落至斷壁殘垣之前,化作道道身影。
楊清越和嚴彬剛剛落地,便是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撼到不敢言語。
在看見齊家夜遊神所受的針對後,兩人原本已經踏上歸程,不願再摻和王孫殿的事情,擔心也像白狼那樣成為棄子。
對方有從妖府精銳中殺出一條血路的本事,他倆身負重創,可未必能接住類似的命令。
至於此行損失,兩人也不敢再奢望太多,張爺願意補點就補點,有個封口費就行。
卻未曾料到,兩人還沒回到封地,便被一紙法旨給強行調了回來。
「無常廟……塌了?」
楊清越瞪大眼睛,左右張望,只見諸多陰司副帥全都到場,甚至還有兩三位別處的無常爺,唯獨不見此地無常張知微的下落。
眼前之地,分明經歷了一場慘烈鬥法,灰霧下方,甚至很難找出一片完整的土地。
仿佛有身懷蠻力的龐大凶物經過,以其籠蓋四野的身軀,碾碎了足下萬物。 「張爺失蹤了。」晏秋冷冷看向兩人,祂離的較近,乃是最先覺察到端倪的,隨後果斷通報給上面,才有了如今傳達四方陰仙的法旨。
「失蹤?」
嚴彬聽著這個委婉的說法,不由吞了吞口水。
上位失蹤的寒山鬼王,到現在可還沒個下落,大概率就是被人襲擊,連仙軀都被打成了齏粉。
只不過這回出事的是張爺,事情鬧得太大,再也掩蓋不住了。
祂怔怔盯著前方塌陷的無常廟,耳畔忽然響起了白狼勸誡張知微的話音。
此事風險太大,莫要再與王孫殿同行。
當初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個笑話。
這話對自己等人說說也就罷了,畢竟祂們是真的頂不住天妖王的襲殺。
可在眾多陰仙眼中,此事終究只是龍宮俊傑和妖府少爺間的恩怨,連寧言澈出手都算跌份,更遑論是威脅到一位尊貴的無常陰帥。
當這「笑話」再次應驗的時候,嚴彬才惶然反應過來,齊兄到底看得有多透徹。
顯然,澹臺溟在斬殺完駱風鳴後,又大擺三月筵席的舉動,已經讓此事不再局限於晚輩間小打小鬧的範疇,而是真的惹怒了那座偌大的天妖府。 一群半世仙家,又哪裡來的膽子,踩入兩大勢力明爭暗鬥的漩渦中去。
鄧家許諾的大餅再怎麼香甜,也得有命去吃才行。
「祂怎麼沒來?」
晏秋耷拉著眼皮,語氣未見好轉,但稱呼上卻是有了變化,至少沒再繼續用白毛畜生去代指。
無論怎麼說,正是有了白狼的提醒,眾人才就此散去,也恰巧躲過一劫。
「祂又不知道出了事,換做是你,會著急忙慌的響應張爺的召集嗎?」
楊清越苦笑連連,毀人前程如殺人父母,在張爺下令逼著齊兄去對付林舒的時候,兩人就算是結下了死仇,拖拖拉拉一點,乃至於藉故不來都正常。
「……」
晏秋挑了挑眉尖,忽然噤聲不語,恭敬的朝前方行禮,沒有半點先前的高傲姿態,恨不得把頭埋到膝上。
只見灰霧動盪,有一架平平無奇的漆黑馬車懸空駛來,看著頗為樸素。
兩側有數位陰仙跟隨,皆是文職打扮的日游神官。
「吾等參見劉功曹!」 楊清越和嚴彬也趕忙有樣學樣,絲毫不覺得丟人。
沒瞧見別處那幾位無常爺都早就精挑細選好了位置,那是功曹大人擡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山海仙和半世仙,雖然都帶個仙字,聽著好似也就是一步之遙的距離,實際上卻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存在。
「諸位呈上來的摺子,我等已經逐一比對過了,可有什麼要補充的?」
馬車的主人並未出面,僅是車前的兩位日游神望去邁出步子,手捧奏狀,眸光冷漠落在了人群的一處。
伴隨話音,其餘與此事不相干的陰仙們,也是朝著這邊看了過來。
只見以晏秋為首,十餘位冥府副帥,全都是氣息微弱的狼狽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天妖府打進陰司來了。
「回稟功曹,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晏秋略微擡起頭來,忐忑之餘,心中又莫名生出貪念。
張知微出了事,自己等人肯定也要擔責。
但問題就在於,此事從頭到尾都是這位無常爺一手指使的,還與龍宮扯上了關係。
功曹大人讓祂們整理了來龍去脈,全部呈交上去,在奏狀中講明緣由,也不算出賣自家無常。 這空出來的無常位缺,總得有人頂上去。
而祂晏某人,恰巧是那個資歷最足的選擇。
「嗯。」
夜遊神點點頭,回望馬車,然後轉過頭來又道:「雍州夜遊神何在?」
聞言,晏秋心頭驀地一緊。
其餘陰仙的臉色也是略顯古怪起來。
祂們匯聚此地,都是聽聞了張知微最近鬧出的動靜,不僅掩蓋了寒山鬼王失蹤的消息,讓手底下一批副帥去與寧府天妖王硬碰硬,還讓前來相助的雍州夜遊神,單獨去對付近日聲名大噪的駱家林舒。
做這一切,卻都只是為了討好龍宮。
「祂,祂並不知道這邊發生的事情,又與張爺有些矛盾,故而……」楊清越顫巍巍回應。
話沒說完,旁人已經聽明白了其中意思。
晏秋抿抿唇,重新把腦袋埋了下去,心中已是慶幸起來,那頭蠢狼終究是在孤傲性格上吃了大虧,自以為在和張知微賭氣,卻不知錯失了多好的機會。
這種時候,只要別多嘴,那個位置極有可能就是自己的! 就在這時,祂眼底的竊喜卻是突然凝固。
「卑職從雍州趕回來,路途遙遠,故而遲了一些,還望大人恕罪。」
伴隨話音,三丈高的雄姿身影從灰霧中徐徐踏出,白色毛髮間,布滿暗紅色傷口,心口處的大洞也也沒有完全癒合,但無論是精氣神,還是渾身蕩漾的氣息,都是充盈萬分。
當祂在晏秋等人身旁站定的剎那,竟是給人一種鶴立雞群之感。
一堆殘兵敗將里的悍勇猛卒!
凡事就怕襯托,白狼朝著馬車鞠躬作揖,引得兩位日游神都不由高看了一眼。
即便眾仙都在奏狀中一筆帶過了關於這位雍州夜遊神的事跡,但只要腦子正常的人都能看出來,此人即便同樣對龍宮有所訴求,卻是唯一腦子保持清醒的那個人。
「無妨。」馬車內傳出輕飄飄的話語。
「多謝大人。」
白狼重新站直身軀,偷偷攥握了一下手掌。
唯有主人不在,需要獨自面對的時候,方才知曉這壓力到底有多大。
功曹僅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回應,便能讓噬月天狼心跳加速,生怕被瞧出什麼不對勁。 但也沒招。
在不知其深淺的情況下,主人不可能親自來面對這尊功曹。
狼崽子只能努力模仿林舒的神情和口吻,於是它不自覺地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甚至顯出了幾分傲然。
看得其餘諸位仙家是面面相覷。
都說這白狼性格怪癖,先是和晏秋對峙,後面又與張知微翻臉,沒成想是真的夠怪,到了功曹面前,居然也只是稍微收斂了些許而已。
「……」
兩位日游神也是愣了下,心中頗覺好笑,但還是順著馬車主人的吩咐,徑直道:「來了就行,奉功曹大人令,著你暫代無常一職,徹查張知微失蹤之事,務必查出凶人的痕跡。」
其實沒什麼好查的,數遍這片水陸,能對無常造成威脅的,要麼是天妖府,要麼就是龍宮,絕無第三種可能。
重點在於證據。
當初龍宮聯手地府剿妖,卻未能掃清禍患,放任天妖府做大。
就像那凡間的地方官府,原本只以為是出了一群流匪,沒成想打著打著,對面居然搖身化作了占山為王的綠林,已然成了氣候。
這種時候,應該上報仙庭,請來神兵將其抹除。 可龍王貪戀前程權勢,不願讓上面覺得是自己無能,故而最後還是選擇了妥協,留給那群大妖一片容身之地,只要對面別鬧得太過分,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看不見。
這些年月下來,天妖府勢力越來越大,此刻上報,對龍王的影響遠超當年,欲要剿除,更是比先前還要難上數倍。
所以,面對這樣的事情,功曹也只能傾向於和談。
拿出證據,找准兇手,讓天妖府交人,而非直接對整個妖府動手。
「卑職必不負功曹大人所託!」
白狼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得罪了張知微,居然還有這般結果。
但很快,它便是啪嗒一聲,猛地用力抱拳,朝著前方行禮。
「哈?」
晏秋驀地擡起頭來,完全沒想到,這麼重要的事情,功曹居然如此輕率地就做出了決定。
資歷,實力,是一個都不問。
自己替地府做了那麼多事情,卻好似完全不在考慮範疇之內。
「……」 兩位日游神斜睨了晏秋一眼。
對方先前再怎麼強作鎮定,可那眼底的小心思又能瞞得過誰。
簡直可笑,到現在都還沒看清事情的問題所在,居然也痴心想做無常。
資歷和實力再怎麼雄厚,若是分不清地府和龍宮的界限,在兩邊橫跳,那就只會成為第二個張知微,給功曹大人丟臉。
兩邊都是仙人不假,可仙人間亦有香火之爭。
吃著陰司的俸祿,然後給龍王爺賣命,何不直接去龍宮做官?
「恭喜齊兄。」
楊清越和嚴彬在心中仔細思索片刻,慶幸發現,兩人並未得罪過對方,甚至還略有幾分交情,趕忙低聲慶賀,希望能鞏固這份淡淡的交情。
這可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極為艱難的一步,對方居然就這般莫名其妙地跨了過去,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你且過來,本官有話囑咐。」
就在白狼這最為風光之際,馬車那漆黑的門帘卻是搖曳起來,逸散出陣陣陰氣。 青衫皂帽的身影端坐其中,神情沉斂,觀其面容,卻赫然是一隻長著長須的灰鼠!
按理來說,這顆腦袋會本能給人一種賊眉鼠眼的感覺,可由於功曹的身形高大,竟是淡化了這種感覺,僅是略顯幾分陰冷。
「還請大人吩咐。」
白狼快步而動,走到馬車面前,躬身側耳。
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其餘兩位無常也面露艷羨,祂們都還沒資格上前,一位代無常反倒先行去到了功曹的膝下,宛如親信一般。
晏秋失魂落魄的看著,突然眼神微凝。
祂注意到兩位日游神悄然挪開了些許步子,就像是殺豬之前,避免被血濺到身上。
劉功曹神情不變,左手撚著須子,甚至都沒有多看白狼一眼,但祂右手細長五指,卻是悄然落在了對方的胳膊上。
「本官想問……」
祂眸光驟冷,戲謔道:「你生了一雙什麼樣的眼睛,總是能比旁人多看幾步?」
能預知寧言澈的出現,能尋到林舒的蹤跡,甚至能猜到張知微的出事。
到底是生性謹慎,還是早已收到消息,所以提前撇清關係,方便抽身而出? 劉功曹不知道,所以祂打算試一試。
如若林舒在場,必然會心生警惕,因為整件事情實在是太順了,而他無論前世今生,都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儘管再合情合理,也不太對勁。
可惜噬月天狼跟隨主人,就負責猛吃猛喝,哪裡有這些彎彎腸子。
「給我鬆手!!」
白狼感受到濃郁陰氣籠罩而來,下意識就想予以還擊,可那山海仙的偉力,瞬間便讓它感受到了死一般的寂滅。
一個人在得意的時候,是最容易放鬆警惕的。
而這個瞬間的突發境況,也更能試出對方的真心。
如若是真的問心無愧的陰仙,第一反應肯定是誠惶誠恐,不知道哪裡得罪了功曹,拚了命想要解釋。
而生有逆心者,只會覺得事情敗露,要麼逃竄,要麼還手。
白狼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 劉功曹的唇角,隨之掀起了一絲冷漠笑意。
圍觀眾仙也是瞧出了不對勁。
什麼叫「給我鬆手」?
這說明白狼的心底,對功曹大人根本沒有半分敬意,先前那副恭敬外表,大概率也是佯裝出來的。
晏秋瞪大眼睛,掩不住臉上的狂喜,終於是看見了轉機。
祂就說,這頭白毛畜生,如何能每次都算得那麼准,原來是有別的貓膩!
就在這時,所有人都看見了一道璀璨的金芒。
金光如線,出現在了白狼的眉心,猶如豎著閉合的眼眸,隨著光漿濃郁,金瞳也仿佛緩緩睜開了許多。
劉功曹笑意褪去,緊緊盯著那隻金光豎瞳。
祂沉默片刻,忽然撤去了洶湧的陰氣。
無需言語,所有人都嗅到了金光中獨屬於山海仙的味道,即使這味道無比薄弱,卻是如假包換的山海氣息。
仙庭如官府,亦有門閥的存在。 有的大員會收下許多學生,開枝散葉,門徒遍布四海,以此穩固自己在朝堂中的地位。
仙人瞧見好的苗子,也會在其身上留下氣息,不僅能護其仕途,也能順便告訴同僚,這人是祂這一脈的學生,莫要惹,也別來搶。
如此一來,也能說明白狼為何對劉功曹沒有敬意。
因為祂很可能見過更高位的存在,並且成功拜入其座下,在仙庭中已有穩固的前途,不需要再求旁人。
簡而言之,人家上面有人。
劉功曹細長的手指從白狼的胳膊上滑落,順勢拍了拍它的手背,猶如老者安撫稚童。
其臉上的笑容分明沒有變化,僅是眼神的細微不同,神情便從陰冷化作了和藹。
「嘖,原來是這樣的一雙慧眼。」祂笑著誇讚了一句。
「……」
白狼渾身汗濕,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側過頭,直勾勾地盯著這頭老鼠。
仿佛剛才的殺意儘是幻覺,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塌陷的斷壁殘垣上,眾仙寂靜無聲,腦海中還迴蕩著方才的金光,此物甚至蓋過了張知微的死訊。 原來是這樣。
那……就不奇怪了。
拜入門閥的陰仙,有些過人的見識,乃至於斬殺許多元嬰後期的凶妖,又有什麼好稀奇的。
本該如此。
「嗬。」
晏秋顫抖著移開目光,生怕被白狼注意到自己眼底的妒忌和失望,想起曾經朝對方揮出的那一鞭,祂甚至感覺雙掌都在隱隱刺痛。
在那道金光之下,祂已經對無常的位置不再抱有任何期望。
唯一懇求的,便是這頭白狼能忽略自己,別再投來半分的目光,最好直接忘記掉有祂晏秋這麼一位下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