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很無聊、很直接的對話
沈靈芝倒了兩個半杯,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晃了晃,湊近聞了一下,
「這瓶醒得差不多了,可以直接喝。」
她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表情很滿意。
顧少白沒動,靠在導台上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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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靈芝感覺到了他的視線,抬眼對上他的目光,「看什麼?」
「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才看。」
沈靈芝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掩飾得很好。
「顧少白,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哪種話?」
「就是這種,」沈靈芝用食指在杯沿上畫了一圈,
「聽起來像誇人,但仔細一想又沒什麼實質內容的話。」
「我說你好看,這不算實質內容?」
「你對付其他女人那一套,」沈靈芝又喝了一口酒,「對我不太行,我不信。」
「為什麼不信?」
「因為你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在看我。」
她把酒杯放下,兩隻手撐在導台上,微微前傾了一點,看著他的眼睛,「你在看別的東西。」
顧少白沒說話。
沈靈芝等了兩秒,見他不接話,自己笑了一下,收回身子,轉身去開冰箱了。
她蹲下來翻冷藏室,聲音從冰箱門後面傳出來,「魚子醬在哪兒?」
「最上面那層,黑色盒子。」
「哦,看到了。」
她拿出魚子醬,又翻出一盒帕爾瑪火腿,順手拿了一小塊黑巧,全擺在導台上。
然後拉開抽屜找開罐器,拉開第三個抽屜才找到。
顧少白看著她翻東西的樣子,突然說了一句,「你找東西的方式很像這間房子的女主人。」
沈靈芝拿著開罐器的手停在半空中,「什麼意思?」
「就是隨口一說。」
「你今天晚上隨口說的事情有點多。」沈靈芝把魚子醬的罐子打開,用配套的小勺挖了一勺放在手背上,低頭舔了一口。
她吃東西的樣子很認真,低著頭,眉毛微微皺著,像是在品嘗什麼很複雜的東西。
顧少白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退學這件事,難過嗎?」
沈靈芝的動作停了。
整個廚房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她慢慢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點魚子醬,眼睛裡沒什麼表情,「你問這個幹什麼?」
「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你為什麼會去佛羅倫斯,為什麼會喝酒,」顧少白頓了頓,「為什麼一個人。」
沈靈芝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顧少白,」她用拇指擦掉嘴角的魚子醬,「你是在查我的底?」
「沒有。」
「那你問這些幹什麼?」
「聊天。」
「聊天不是這麼聊的。」
沈靈芝把勺子放下,靠在導台邊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
「聊天應該從『你今天過得怎麼樣』開始,而不是『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很差。」沈靈芝說得很乾脆,
「本來挺差的,但喝了你的酒之後好了一點。不過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又讓它變差了。」
顧少白端起那杯一直沒動的紅酒,喝了一口,「抱歉。」
「你不用道歉,」沈靈芝拿起酒杯,晃了晃,看著裡面的酒液打旋,「你只是問了一個問題,我又沒回答。」
「為什麼不回答?」
「因為沒必要。」沈靈芝仰頭喝了一大口酒,咽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以前的事就是以前的事,說了也不會改變什麼,不說也不會改變什麼。」
顧少白端著酒杯,看著她的側臉。燈光從上面打下來,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你倒是很通透。」他說。
「不是通透,」沈靈芝把酒杯放在導台上,手指在杯腳上轉了兩圈,「是懶得想。想多了沒用,又不能重來。」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轉過頭看著顧少白,目光直直的,帶著一點酒意,「你倒是提醒我了。你是不是查過我?」
顧少白放下酒杯,和她的目光對上,「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查過。」
沈靈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但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開玩笑,又像是認真的,
「你這種人,做什麼事都要先把底摸清楚,不可能什麼都不查就把我帶回你住的地方。」
「你說的有道理。」
「所以呢?查到了什麼?」
顧少白看著她,沒急著回答。
沈靈芝也沒催,就那麼看著他,手裡拿著酒杯,拇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鐘。
「查到了一些事。」顧少白說。
沈靈芝的眼神變了一下。
那個變化很微妙,不是慌張,不是緊張,更像是一種意料之中的確認,像是她一直在等他說這句話,現在終於等到了。
「然後呢?」她的聲音低了一點。
「然後覺得你挺不容易的,不應該就這麼算了。要不要我幫你?」
沈靈芝笑了一下。
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樣,沒有溫度,就是嘴角機械地往上抬了一下,「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
「那你為什麼要說?」
「因為是真的覺得。」
沈靈芝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喝完了。她把空杯子放在導台上,轉了個身,背靠著導台,仰頭看著天花板。燈很亮,她眯了眯眼睛。
沉默了一會兒。
「顧少白,」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是覺得我可憐嗎?」
「不是。」
「那你圖什麼?」
顧少白想了想,「我以為你知道,畢竟我們現在算是很不一般的關係吧。」
沈靈芝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就轉回去了。
「你說話真的很直接。」她說。
「你不喜歡直接的?」
「喜歡,」沈靈芝頓了頓,「但是太直接了我會害怕。」
「怕什麼?」
「怕你有目的,不是說我們的關係很簡單嗎?」
「我有目的。」顧少白說。
沈靈芝轉過頭來看著他。
顧少白把杯子裡最後一點酒喝了,放下杯子,雙手插回兜里,「但我的目的很簡單。」
「什麼目的?」
「不知道,也許是,希望我們現在的關係更長久一點。」
沈靈芝看著他,這次看了很久。
久到廚房的冰箱嗡嗡響了一聲,像是壓縮機啟動了。
她低下頭,看著導台上那盒還沒吃完的魚子醬,忽然伸手挖了一勺,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含混地說了一句,「你這人真的很煩。」
「為什麼?」
「因為你每次說話都讓人不知道怎麼接。」
「那你可以不接。」
沈靈芝沒理他,轉身去酒櫃那邊拿了一瓶新的紅酒,用開瓶器開了一個新的。
她倒了一杯,沒喝,就端著那杯酒站在酒櫃旁邊,隔著半個客廳看著他。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她說。
「什麼問題?」
「你有沒有查過我?」
顧少白靠在導台上,和她的距離大概有三四米。
客廳的燈沒開全,只有廚房的燈和露台透過來的月光,她站在暗處,他站在亮處。
「查了。」他說。
沈靈芝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緊了。
「查到什麼了?」
「你到京市後的一些事情。」
沈靈芝的表情終於變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很快鬆開,喝了一口酒,咽下去的時候很慢。
「是些什麼?」她的聲音有點緊。
「比如退學、比如去西藏、比如回義大利、比如結婚。比如,你受過傷。」
沈靈芝沒說話。
她把酒杯放在酒柜上,放得很輕,但杯底和木面接觸的時候還是發出了一聲很小的響聲。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
「你挺有能力。」她說。
顧少白沒再說話。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露台上的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長長的白色影子。
沈靈芝站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朝他走過來。
她走到導台前面,和他隔著一個台面的距離,兩隻手撐在檯面上,微微前傾,看著他。
「你都知道了?」她的眼神很直,沒有躲閃,也沒有羞怯,就是直直地看著他。
「應該不是全部。」
「多少?」
「冷冰冰的一些概述,很細節的我也沒看。」
「為什麼沒看?」
「因為不想從資料里認識你。」
沈靈芝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垂下眼睛,睫毛扇了一下,再抬起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
「顧少白,」她的聲音有點啞,「你真的挺煩的。」
「你說過了。」
「我知道我說過了,但我想再說一遍。」
顧少白看著她,從導台對面繞過來,走到她面前,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他能聞到她身上的酒味,還有一點松露油的味道。
沈靈芝沒退。
她就站在那裡,仰著臉看他,眼睛裡有月光,也有燈光,還有一點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你想留下來嗎?」他問。
沈靈芝沒回答。
她伸手拿走了他口袋裡那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然後從他褲兜里摸出打火機,「啪」地點著了。
煙霧升起來,她吸了一口,吐出一個不太圓的煙圈,眯著眼睛看他。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
「你為什麼想要幫我?」
顧少白看著她叼著煙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根煙從她嘴裡拿下來,掐滅在導台上的菸灰缸里。
「因為我就是想。」他說。
沈靈芝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這次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彎起來的,嘴角也彎起來的。
「你這人說話真的太煩了。」她說。
但這次她的聲音是軟的。
今天他們都穿了相似款式的米白色居家服,顧少白沒戴手錶,垂感極好的棉質長褲搭同材質的上衣,頭髮軟軟地垂在額前,整個人看上去少了幾分平日的凌厲,氣質都溫柔了。
沈靈芝的長髮被一支畫筆挽起,幾縷碎發落在耳側,袖子挽到手肘,領口滑到左肩,左邊的鎖骨全部露了出來,在燈光下呈現出一道精緻的弧線。
她身上的氣質讓顧少白感到一陣莫名的安心。
那種安心很奇怪,明明她身上有那麼多不安定的因素,可她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覺得踏實。
兩人最後還是去了露台。
露台上,夜風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只能看見杯中的酒面微微晃動。
一口酒下去,沈靈芝閉上眼,睫毛輕輕顫了兩下。
「嗯,這瓶也不錯。顧少白,你家的酒比我家的好。」
顧少白也拿起酒杯,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那以後不要你家的酒了,到我這裡喝。」
他頓了頓,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光映在他眼底。
「看不出來,你選酒的眼光不錯,怎麼看人這麼不行呢?該拍誰馬屁,心裡沒點數?」
沈靈芝睜開眼,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在暗示什麼,從剛剛開始,你一直在暗示我,是不是?」
她拉長了尾音,故意停了一下。
「那你覺得怎麼樣?」顧少白問。
「不怎麼樣。」沈靈芝舉起酒杯,隔空朝他示意了一下,眼底映著月光和燈光,亮得像碎了一池的星。
顧少白沒有接話,只是將杯中的酒飲了一口,讓那股溫熱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胸腔。
那些資料里的沈靈芝,和面前這個笑著跟他碰杯的沈靈芝,是同一個人。
他本來沒打算提這事的,但奇怪的是,他忍不住提了,而且並沒有一開始以為的疏遠跟不自在。
相反,他好像終於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的手曾經握過手術刀,握過畫筆。
現在卻連水瓶都打不開。
兩個人喝著酒,聊著一些有的沒的。
沈靈芝喝了酒之後話會比平時多,這是顧少白觀察了很久得出的結論。
她平時雖然喜歡懟人,看似也很隨性,可骨子裡是個很克制的人,說話做事都恰到好處,不會多一分,也不會少一分,任何場合都能拿捏明白。
可喝了酒之後,她的邊界會變得模糊一些,會笑得更肆意一些,偶爾還會露出一點小女孩才有的神態。
那種反差甚至一度讓顧少白覺得心動。
「你最近工作怎麼樣?」顧少白不經意地又開了個新話題。
沈靈芝的動作頓了一下,很短暫,短到如果不是顧少白一直在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失業了,今天下午。」她說,語氣很淡。
顧少白沒有追問。
一個工作而已,不值得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