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相爺


  柳韞玉望著那道模糊的身影出神。

  當年孟泊舟連中解元、會元之時,人人都在傳,說繼宋縉之後,大晟恐怕又要再出一位三元及第的狀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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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還有人稱孟泊舟為「小宋縉」。

  不過可惜,孟泊舟最後在殿試時被點作探花。

  為此,他還悶悶不樂了一陣子。

  柳韞玉小心翼翼安慰他,「往好處想,定是你生得比他好看……」

  孟泊舟聽完這話後,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至今柳韞玉也沒明白。

  突然,仰山閣上的那道身影微微一動,似乎是轉向了這邊。

  一絲寒意迎面而來。

  柳韞玉微微一驚,連忙將窗縫合緊,然後餘悸未消地捂住心口。

  青衣男子坐起身,「今日相府可收了不少敬師禮。可要把你那位夫婿的敬師禮,擺到最上頭?」

  此人名喚雲渡。幼時無父無母、流落街頭,被柳韞玉的母親收留。後來為了報恩,他留在了柳韞玉身邊。

  柳韞玉成婚後不願拋頭露面經營生意,便躲在幕後。其餘的事,全都指派雲渡去做。

  「不用。」

  柳韞玉搖頭,「孟泊舟的事,往後再與我無關了。」

  雲渡一愣,眯了眯眼,卻是不信,「是麼?改日他朝你稍微低低頭,說一句軟話,你恐怕就回心轉意了吧。」

  前兩年,柳韞玉始終覺得自己能焐熱孟泊舟這塊冷玉。

  畢竟孟泊舟後來待她,也沒有那麼冷,偶爾言語間還有些關切。

  可有了蘇文君,一切就都變味了。

  在她的襯托下,柳韞玉眼裡的孟泊舟終於褪去玉璧的光澤,變成了一塊平平無奇的石頭……

  所以不會再回頭了。

  ……

  萬柳堂里,仕子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

  雖都是相府門生,可裡面有些人甚至連相爺的面都不曾見過。

  這也是多年來,宋相第一回大張旗鼓地宴請門生。

  廊下備了一方長案,案上堆放著仕子們帶來的敬師禮。

  孟泊舟臉色難看地走過去,手裡捧著蘇文君給他的匣盒。

  盒蓋掀開,裡頭的那方端石醉翁硯已經碎成了幾塊。

  因著「小宋縉」的名號,方才圍著他的人不少,還攛掇著要看看他送的敬師禮。

  他被捧得飄飄然,一時大意,竟將裡頭的硯台拿了出來。誰料不知何人撞了他的手肘,這硯台就摔在了地上。

  碎成這樣,自然是不能再送給相爺。

  可若無敬師禮,又實在不成體統。

  孟泊舟冷著臉地在長案前站了片刻,最後只能從袖中取出了柳韞玉準備的那份敬師禮。

  但願,但願相爺不會同他計較。

  最好連這匣盒莫要打開……

  半個時辰後,眾人終於被聚到了仰山下最大的宴廳里。

  本以為終於能見到宋相了,誰知等著他們的,竟只有一位不苟言笑的相府管事。

  而他身後,正是那方堆著敬師禮的長案。

  正當眾人不明所以時,那位管事開口了。

  「老僕替相爺問一句,今日有哪些大人送了硯台?」

  人群中倏地一靜。

  孟泊舟愣住,抬眼就見好幾人神色各異地站了出去。

  送這方硯台的竟不止他一人!

  管事望著他們,聲音平穩無波,「相爺說,諸位不懷好意,妄圖以貪污納賄的罪名強加於他。」

  此話一出,那幾人的臉色唰地變了,紛紛喊冤。

  「那幾方硯,相爺已命人原樣封好,連同內里夾帶的東西,一併送往了御史台。諸位若自認清白,不妨回去靜候,想來御史台的彈劾文書與吏部的降黜令,不日便會送達。」

  「相爺還說,自今日起,這幾位大人便不必再以他的門生自居了。」

  語畢,那管事一揮手,相府護衛便蜂擁而上,將面色慘白的幾人押了出去。

  其餘人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喘。

  而孟泊舟更是連衣裳都汗濕了。

  蘇文君給他準備的那方硯,是不是也夾帶了東西?

  若是沒有摔碎,送到宋相面前……現在他的下場,是不是就與那幾人一樣了?

  「至於今日諸位所贈的其他物件……」

  管事又道,「相爺說,他與諸位大人雖有師生之誼,但亦同朝為官。敬師的心意,他領受了,但這些贈禮,還請諸位原樣帶回。」

  這便是不追究其他人的意思了。

  眾人或僥倖,或後怕,一個接著一個地走上前,領走自己的敬師禮。

  孟泊舟在原地僵立著,直到其餘人都拿回了敬師禮,才如夢方醒,快步上前。

  可那長案上竟已經空空如也。

  「孟大人。」

  管事低頭看他,「相爺有請。」

  ……

  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下,孟泊舟成了唯一一個能入仰山閣、面見宋相的門生。

  可他上山時,那張清冷的俊容卻緊繃著,不見絲毫喜色。

  一想到柳韞玉那盒子裡裝著的東西,他便覺得此行未必是福氣,還有可能是大禍臨頭……

  仰山閣內暖意如春。

  孟泊舟被領了進去,隔著寒林畫屏,他強自鎮定地行禮,「學生孟泊舟,拜見老師。」

  一道修長的身影映在畫屏上,清挺卻不單薄,蘊著雷霆威勢,卻又不像武夫般粗莽。

  「你便是孟家流落在外的那個孩子,差點三元及第、步我後塵的那位探花郎?」

  「子讓不敢與老師相提並論。」

  屏風後的人笑了一聲,嗓音溫和沉穩,「子讓的敬師禮,是何用意?」

  孟泊舟心頭一緊,「是內子所備。她出身商戶,短見薄識……還望老師恕罪!」

  屏風後靜了片刻,才緩步走出一人。

  來人五官深刻、容儀不俗。尤其是一雙修狹的眼睛,明明生得風流蘊藉、驚心動魄,可卻被裡頭沉靜的眼神壓得深刻威重,叫人不敢直視。

  正是今日想被眾人一窺真容的宋縉。

  這位宋相雖權傾朝野,可也不過三十出頭,正當盛年。

  此刻在室內,他褪去玄色大氅,只著一身靛青雲緞直綴,腰系玉墜,倒是在冷肅之餘多了幾分親和,看上去更年輕些。

  「一捧綏州土,幾粒朱芸花種。這敬師禮,本相就收下了。」

  孟泊舟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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