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真作假時假亦真
第142章 真作假時假亦真
崇禎十八年四月二十六日。
別了梅金英等人,方枝兒坐上馬車,轉到南鎖關廂,乘上了鄭家的武裝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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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是沙船型,只是比普通沙船多了一層甲板官艙,吃水更深了。
上了船,隨著船家一聲開船嘍,這艘武裝商船在兩艘鄭和號哨船的護送下,朝著南方駛去。
這一回相比於在宿遷那次,她終於可以住上官艙了。
只是相比於住官艙,此刻的方枝兒更喜歡待在甲板吹風了。
直到淮安城的城牆徹底消失在視野中,方枝兒才鬆了一口氣。
她終於自由了。
繼續跟著朱慈烺或劉澤清,估計就是一個死字。
至於鄭家的身份,就當是朱慈烺給她的賠償損失。
她就不找她多要了。
可惜那上萬兩銀子,平白便宜王台輔了。
按照當前的情況來看,朱慈烺一旦被押往揚州乃至江南,大概就是身份被揭穿的時候。
朱慈娘身份特殊,不管他在灌安如荷擺布,一旦南下,就是重蹈正史中覆轍。
東林黨必定推其攻擊南明朝廷,尤其不會讓其登上皇位。
朱慈烺這瘋瘋癲癲的樣子,誰能忍受?
到時候,要是他給誰來一手你是我的也先、寧王、李自成,那都不是引喻失義的問題了。
不管是盧九德,還是王鐸都不會認其太子身份,迎接他的只會是無窮的軟禁。
可惜了,本來還說逼著朱慈烺給她當筆帖式,一報這段時間的恥辱呢。
殺人太便宜這小子了,應該誅心!
這邊方枝兒正想著,就聽一陣喧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放開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的頂頂的大官!」
「你的大官,我就是國公!滾出去!」
「軍爺,太尉爺,求你了,我真是士紳子弟,帶我一個吧,日後必定報答,求您了。」
她轉身一看,竟然是兩名兵丁揪出了一十五六歲的白面少年。
一問,才知道居然是一偷渡客。
似乎是準備藏在米艙,跟著船隻一起南下江南。
那少年頭髮雜亂,面部沾灰,看眉眼居然與朱慈烺頗為相似。
嘶,說不定正好可以將其當做朱慈烺來折磨一番,好好給自己出一口惡氣。
「算了吧,放了他。」方枝兒朝著提人的兵丁喊道,「多一個人,船也不會翻。」
那幾個兵丁雖是鄭家家丁,但面對方枝兒這半個自家人還是很聽話的。
那少年倒是聰穎,當即連滾帶爬地來到方枝兒面前磕頭。
「你叫什麼名字?是何來歷?」慵懶地坐在交杌上,方枝兒翹著二郎腿問道。
「多謝仙女姐姐搭救,在下王之明,乃駙馬都尉王昺之侄孫,南下尋親,姐姐如能——
」
「等等。」出乎王之明預料,在聽到他名字的瞬間,對面那妖嬈女子面色忽的大變,「你叫什麼名字?」
「王之明啊。」王之明連連彎腰拱手,「之乎者也的之,日月為明的明————莫非姐姐聽過我?」
方枝兒聽過,她當然聽過!
王之明,馬都尉王昺之侄孫,南都假太子案的正牌假太子!
但問題是,你是王之明,那淮安的那個是誰?
後心一陣冷汗滲出,方枝兒當即厲聲喝道:「膽敢騙我?我乃太子宮中人,恰好是去過王都尉府上賜服的,他的子侄輩哪個我沒見過?」
見此情形,王之明登時嚇的撲通跪倒,大聲叫屈道:「不瞞姐姐,我真是王之明啊,我,我這還有戶帖與路引呢,想必是當時我在後頭,你沒看見————」
方枝兒三兩步上前,從王之明手中搶過戶帖路引,再按戶帖路引中對相貌的記錄比對。
無誤,居然無誤!
那豈不是說,淮安那個明粉,居然是真太子?
想到這,方枝兒後退了兩步,差點在起伏的船隻上沒站穩。
那明粉,是真太子?!
她再也忍耐不住,不去管跪地的王之明,起身一溜煙地竄到另一側穆虎的官艙。
來不及敲門,她直接推門而入:「穆管事?」
這一趟船,穆虎也是跟著南下杭州的。
一來是盡了高夢箕家管事的職責,二來也是為了把奴僕契約買回來。
在家奴這方面,明代大多是北人雇募,南人鬻賣。
可不管雇募鬻賣,總得把奴僕契約與家裡人接來,穆虎才算沒有後顧之憂。
此時的穆虎正在官艙內打瞌睡,見方枝兒闖入,神色微微惱怒,但還是開口道:「方贊畫這是?」
「我先前未曾仔細問過,敢問穆管事是在哪兒遇到的太子?」
「當然是北京城外啊,大概是保定、天津三衛那一帶。」
方枝兒知道,朱慈烺大概是在州落水才穿越的,那麼在此之前,應該還是本體。
「太子當時有說自己是怎麼逃出來的嗎?」
穆虎一臉疑惑地看著她,這個相關的紀事本末他都寫好存檔了,方枝兒沒看嗎?
「太子先去找了嘉定侯周奎,但周奎生病臥床無法見面,是長平公主見的太子,梅公公說北京不宜久留,公主就拿了體己銀子當盤纏,叫梅公公護送太子南下————」
方枝兒幾乎要尖叫出聲,這不就是北太子案嗎?
歷史上的北太子案中,作為太子的外公,崇禎的岳丈,嘉定侯周奎收留了這位流亡太子,然後迅速向攝政王多爾袞舉報。
清廷迅速判定北太子為假,直接處死獄中。
方枝兒堅信北太子為真的道理是,周奎與長平公主都是太子身邊人,他們沒有認錯的道理。
如果太子真是假的,他們何必收留再舉報?直接驅逐就是。
嘉定侯周奎在真正的歷史上,於太子到來時可沒生病了啊。
為什麼在這條時間線,既沒見到太子更沒收留太子?
而且明明京師照樣發生了北太子案件,並且那名「太子」一樣被處斬了。
那個被處斬的,又是誰?
這和歷史上的不一樣啊————
想到這,一抹並不久遠的記憶忽然從方枝兒腦中浮現。
根據侯方域所說,屍禍不是崇禎十七年才有的,而是崇禎十五年就有了。
換句話說,蝴蝶效應不是從十七年開始的,而是從十五年開始的。
難不成淮安的那個,真是大明太子朱慈烺?!
方枝兒只覺一股巨大的荒誕感淹沒了她,那個明粉居然真的穿越成太子了。
換句話說,他那些對大明的責任感都是對的,他的確肩負著這些責任。
渾渾噩噩地走出穆虎的官艙,方枝兒行步到了甲板。
她坐立不安,心中卻總是想起朱慈烺。
東林復社借朱慈烺攻訐朝廷的可能,是建立在他們知道這是假太子的基礎上。
但如果這是真太子呢?
東林復社內部不是鐵板一塊。
還是說,以朱慈烺的性格與記憶,肯定會被打成假太子呢?
半邊日落江水,半邊月懸黑空,遠處竟然傳來點點燈火,想必是寶應縣越發的近了。
江風卷著水汽拍在方枝兒臉上,她在甲板上站了快一天,卻渾然不覺。
「枝兒姐姐在想什麼?」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在方枝兒身後響起。
方枝兒勉強笑道:「在想一些煩心事。」
「與太子有關嗎?」
方枝兒不講話算是默認,鄭禧拊掌嬉笑道:「這才一天,枝兒姐姐就想太子了?」
「我在想太子的事,不是在想太子。」
「是是是,不是在想太子。」鄭禧本就只有十四歲,正是最活潑好動的年紀,「如果我告訴枝兒姐姐,其實你不用去想那些煩心事呢?」
「啊?」
「我是說,其實姐姐的煩心事,我已經替你解決了。」
面對著鄭禧邀功的眼神,方枝兒頓感不妙:「你不妨把話說的明白些。」
「枝兒姐姐,想的肯定是太子吧?」鄭禧笑嘻嘻地開口道,「別擔心太子會喜歡別的女人,有您的手書在,太子怎麼移情別戀?」
「手書,什麼手書?」
「還跟我裝。」鄭禧笑著道,「奴僕喊你不醒,怕你責罵他們,就托我來叫你。
我本來怕你起床會著涼,所以就去生火,結果在你火盆里看到了一封信。
我怕是重要信件,所以就拆開看了看,但你放心,我就看了個開頭,知道是給太子的信就沒繼續看下去。
我知道姐姐害羞,不敢投信,而是想燒掉,但這你情我願的事,有什麼好害羞的呢?
所以,在臨走前,我就拜託梅金英梅公公轉交給太子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說,你把我的那封信,送到了太子案頭?」方枝兒顫抖著聲音。
「怎麼樣,驚不驚喜?」鄭禧自豪道,「我看了個開頭,就知道是給太子的。」
枝兒姐姐與太子之間羈絆太深了,還有互相的親暱稱呼如「明粉」「dinner」。
雖然看不懂,但顯然是很親密的愛稱。
當然,她還是很守禮節地並沒有看完便封好,拜託梅金英投遞給太子。
畢竟枝兒姐姐臉皮薄。
就像現在,這才說幾句,枝兒姐姐的麵皮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並且越來越紅,越來越紅。
羞得連嘴唇都有些發紫了。
「姐姐你——————哎,枝兒姐姐,枝兒姐姐————大夫,大夫呢?快叫大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