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石人一眼共濟會
「呃……」
「對,就是惡!」那乾瘦老書生,罵罵咧咧,「還叫人寫什麼《故劍記》,搞得自己跟那個許平君一樣,她配嗎?我呸!」
旁邊另一士子,則是附和道:「像這樣的妖婦,應該把她銃斃!」
才上了二樓,鄭禧就不由得扭頭朝一處熱鬧處看去。
卻是三五桌,八九人端坐,皆穿絲織,眼袋沉重,看樣是才起床來這茶樓吃飯。
如今早不似明初那般拘謹,隨便什麼人穿什麼衣服,別穿龍袍就行。
這幾人打扮只知道富貴,看不出官職身份,既可能是士子,也可能是富商。
但其實真要說來,模糊的不止是衣服,是富商與士紳的身份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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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在揚州,經商的大多也有仕宦身份,只不過不如那些耕讀傳家的世族而已。
不過商人穿士子衣服,已經算好的了。
此時江南服妖,可比這過分多了,動輒「彩繪荷菊之衣」,「遍縭群鶴及獬豸」。
甚至在世宗朝暴打朝廷命官的狀元楊慎,也是「胡粉傅面,作雙丫髻插花,門生舁之,諸妓捧觴,遊行城市,了不為忤」。
不過不管他們身份如何,在鄭禧與方枝兒面前,都只能算是中等人家。
鄭禧一提寶劍,抬腿就準備找他們理論,卻是被方枝兒一把拽住。
「如今我們來揚州,是來秘密調查的,暫時不要顯露身份才對。」方枝兒壓低了嗓門。
方枝兒這麼說是有原因的。
她來揚州,可不是來散心的,而是來私聯小團體的。
外行廠內雖嚴密,但保不齊就蹦出來叛徒,且一舉一動畢竟受到總統府鉗制監視。
外行廠外在揚州的晉商集團,才是方枝兒真正的黑手套。
如果想要在揚州發展勢力,一開始就展露身份,就又要處於監視之下了。
所以寧願行動不方便,也不要大張旗鼓。
鄭禧望著方枝兒淡定的臉,心中不禁升起一絲敬佩與感動。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哪怕是為情郎做事,知道他不可能責怪,哪怕本意只是來散心,南糧之事只在其次,卻仍舊如此忠於職守。
哪怕被如此辱罵污衊,仍舊面不改色,如此寬容大度。
枝兒姐姐,真乃賢后也。
「好,那就聽姐姐的,咱們換個地坐。」她拉起方枝兒手腕就走。
方枝兒則是特地回頭,將那幾人面目牢牢記住。
標記了。
待會兒就讓外行廠密探,會一會你們!
換了個座位,兩人聽不到那邊閒言碎語,這才落座。
「二位娘子,要切些甚麼?」
「來一碟餚肉,兩屜蟹黃湯包,再來些瓜果時蔬與茶點,有糟鰣魚的,也來一碟。」方枝兒甩出一包茶葉與碎銀,「順帶將這茶也沏上。」
「小娘子懂行,懂行!」見了那銀子,小二頓時眯了眼,飛也似地離開。
小二再來時,已經端著餚肉與茶水來了。
見那小二擺盤,方枝兒卻是開口問道:「這揚州人,為何如此仇恨那位淮安的方氏。」
「小娘子誒,你是有所八資啊。」操著濃重的江淮口音,那小二壓低了身軀,「還不是因為那鄭活號,搞得大家賺不到錢嘛。」
「整頓鹽政,是太子下的令啊。」方枝兒更是忍不住了。
兩邊嘴角向下,店小二搖搖頭:「太子知道些什麼?太子幾多歲啊?毛頭小子一個,都靠那妖婦操持。
那方氏去整頓鹽政,結果這毒婦損人不利己,吃飯嘛不算,還掀桌子,當然惹人厭了。
你看我們茶樓,大中午的,以前都是高朋滿座,現在都沒幾個人喝茶,都是這表子養的方氏害的……」
「誒誒誒……」鄭禧連忙阻止。
她是個細心的,與剛剛不同,現在的方枝兒臉色不對了。
店小二以為是說髒話,惡了這位自帶護衛的小娘子,連連掌嘴。
溝槽的朱慈烺,錢你拿了,罵名我背了。
不行,等與外行廠接上頭,一定要正本清源!
方枝兒勉強制怒下來:「有了鄭和號,那你們不是可以在鄭和號買票販鹽嗎?
況且如今鹽場都已經改制,產出的鹽更多,還能販往非行鹽區域,更能免稅,何樂不為呢?」
這可是大清的鹽政,豈容你這小民放肆置喙?
「那能一樣嗎?」那小二擦了把額頭的汗,「原先大家每年買了鹽引,看鹽場產出與鹽政衙門消息,鹽引自然能升貴降賤,再轉手一賣,就是一筆銀錢。
如今這票鹽,卻是叫你自己去運去打啊,我滴老太爺啊,那叫官營私鹽販子。」
從這小二口中,方枝兒倒是問清楚了幾分。
簡單來講,原先鹽引制度下,綱商會販賣鹽引,幾度轉手,就能掙錢。
揚州雖然留下了泰州十場,但隨著她的改革,外加大量的資金被砸入其餘二十個鹽場的曬鹽改造。
每年產出的鹽,越來越多,基本打破了壟斷。
本來是假設有一百噸鹽,每噸假設加價一兩,那就是盈利100兩。
可鹽多了,假設二百噸鹽,以前還能強行加價一兩,因為是壟斷。
現在只能加價0.7兩,因為太貴了人家可以不收。
不買你的,有的是人買!
在朱慈烺的大手下,要運的鹽多了,抽成是一樣的,盈利卻少了,自然是遭人恨。
如今鄭和號不僅經營鹽業,還順帶管起了鈔關以及糧食生意,自然是引得眾人嫉恨。
只是說到這,小二卻是問道:「二位娘子來揚州是遊玩來了,還是發財來了?」
「遊玩如何,發財又如何?」
「若是遊玩,我自能給二位娘子介紹安穩的歇家,要是發財嘛……」小二一甩白巾,「我倒也有一條路子。」
「什麼?」
那店小二瞧了眼周邊客人,這才低語道:「客人可聽過共濟會?」
「共濟會?!」
方枝兒與鄭禧異口同聲地開了口。
那店小二連連壓手:「小點聲,小點聲,這是秘密,不能外傳的。」
咽了口口水,方枝兒直接發問:「這共濟會是……」
「二位娘子可知,石人一隻眼跳動黃河天下反?」
「……當然知道。」
當初元末修黃河,就是從河道中挖出了一隻眼的石人,才有了後來的紅巾起義。
「二位娘子可知,這石人是誰雕刻的?」
見兩人發懵,那店小二半跪在地,手掌豎在嘴邊,輕聲而又神秘道:「那石人是由十三位仙人雕刻,雖自稱石匠,但實乃宋末古賢,這十三位石匠也是元末起義的幕後真兇啊。」
「這與共濟會有何關係?」
那店小二用食指指了指窗外:「那共濟會,就是這十三位石匠所創建,如土木堡之變,就是他們策劃的。」
「什麼?!」
方枝兒與鄭禧同時色變。
方枝兒更是差點腿腳一軟,從椅子上摔落下來。
十三名宋末古賢,雕刻一隻眼石人,挑動元末的紅巾起義?
換在過往,她是從屁股鉤子裡都不信的,但現在,她卻有一瞬的心神動搖。
蒸汽機,電力篇,型砂法……
她真的很想像以前一樣嗤之以鼻,但現在,她已然頭暈目眩起來。
難不成?
在方枝兒暈眩無言之際,鄭禧神色倒嚴肅。
她來揚州,除了陪伴方枝兒之外,還有一個小任務,就是替太子挖一挖這共濟會的由來。
沒想到不來不知道,一來就得了這麼一個關鍵信息,還是從這店小二口中出來的。
「為什麼我從未聽聞?」鄭禧肅聲問道。
店小二嘿嘿一笑:「你未聽聞?可知羅祖、白蓮教都是其分支,甚至共濟會就在揚州光明正大以共濟會之名存在了幾十年!」
「既然如此神秘,為何近來又突然冒出?」
「嘿嘿,這還不簡單。」那店小二聲音壓得更低,「共濟會出現,必定是挑動天下反啊,這大明天下,我看是遲早要完了。」
聽到店小二如此賭咒,鄭禧立刻便想要拍桌子,但仍舊被方枝兒攔下。
望著方枝兒沉靜如水的目光,鄭禧心火也平淡下來,只是發問:「那你說的賺錢路子又是什麼?」
「這等賺錢路子,一般人我不告訴他,因為門檻甚高。」店小二拱手笑道,「只是見二位闊綽,才指一條明路,二位也別不信,如今城內官紳巨賈老爺們,也是投了錢的。」
「只管說來。」鄭禧不耐煩道。
店小二這才開口:「這是共濟會傳自秦代徐福之異術,有聚攏金屬,更換物性之能。」
「別告訴我點石成金這種騙術你們也信。」方枝兒沉著嗓子問道。
店小二壓低了嗓門:「當然不是,不是點石成金,而是煉銅為銀。」
煉銅為銀,聽著怎麼這麼耳熟?
原先沉溺於偽史可能為真的方枝兒,忽然一下子警覺起來。
有異味!
她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夾了一筷子鰣魚才道:「如何投錢?」
「原先一次最低投100兩,你們沒趕上好時候,現在最低300兩。」那店小二伸出兩根手指,「每月一分五的利。」
這聽著,怎麼這麼像她的那個銅山騙局。
「你說要煉銅為銀,銅從何來?」鄭禧追問。
「二位可知太子殿下近日來跨過黃河,準備沿河進攻徐州?」
鄭禧瞪大了眼睛,這等軍國大事,他們怎麼知道的?
須知,在朱慈烺手下做事,最重要的就是保密與嘴嚴。
雖然不至於嚴密到天衣無縫,但還不至於像先帝那時一樣,兵未到,消息先到吧?
店小二不知道這些,仍在自顧自講著:「那徐州有一銅山,能產巨銅,只是被南四湖所環繞,而太子正是要去取那銅山,才能煉銀。」
「當真?」雖然鄭禧問這話時是對著店小二,眼神卻瞟到了方枝兒身上。
聽到這裡,方枝兒已然徹底鎮定下來,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服:「如何結算?」
「之前是每十五天一結算,都結算三次了,如今人多了,改為三十天一結算,三日後就是結算之時咧。」
「那你如此積極為其宣傳,是為何?」
「倒不是我做善人,沒那個本事,就是每介紹一個人嘛,能分點佣金,多買半斗米罷了。」
像啊,太像了,應該說就是才對。
真是虛驚一場。
聽到這裡,她心中已然隱隱還原出真實情況,只是不敢確定。
「當然,要是二位娘子手頭寬裕,不妨一試,如今江面匪盜縱橫,還有朝廷舟師收取過路費,生意可不好做哦。」
和兩人說完,留下一個牌子,只說是去唯心庵,遞上此牌子即可。
按他所說,不必擔心有賊人,都是這共濟會成員,乃是男客女客分開的。
鄭禧接過牌子上下打量一番,沒看出什麼端倪。
方枝兒接過,低頭一看,一時卻是恍惚。
卻見那牌子上上刻尺規相接,下刻全視之眼,與她記憶中那個編造出來的共濟會完全一致。
甚至尺規之間的「g」都刻的如此標準,要知道,她讓外行廠區試探共濟會的時候,並沒有給出這個標誌啊。
當時,她只是叫人用全視之眼去試探,這個尺規標誌又是從哪兒來的?
方枝兒迅速想到了一個可能,是朱慈烺嗎?
畢竟,除了他之外,應該沒人能知道這些標誌了,源頭必然是他。
但很快,方枝兒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如果真是朱慈烺的話,他知道這共濟會是假的,何必浪費那麼多人力物力與她玩過家家呢?
既然朱慈烺叫她來調查共濟會,那朱慈烺肯定是真的以為這是共濟會的。
至少在當前,她在朱慈烺心中的信任度還是很高的。
要是當初身份暴露了,以她滿姨的身份與口吻,以朱慈烺的性格,自己應該和劉澤清坐一排。
既然朱慈烺會一個勁地要她當真史館大學士,那就說明沒有暴露。
既然沒有暴露,那這標誌的來源就不是朱慈烺。
既然不是朱慈烺,這至少一百年後出現的標誌,現在出現在眼前……
方枝兒一時又有些口乾舌燥。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將茶水一飲而盡,都壓不住砰砰直跳的心臟。
不行,她必須親眼看到。
鄭禧對這標誌倒沒什麼感覺,石人一隻眼嘛,刻個一隻眼很正常,正對了太子給的資料。
至於尺規,人家本來就是尊崇魯班的,以尺規為尊難道不是很正常嗎?
不過這倒是一一與太子所說對應上了,難道真有一個每逢亂世就出的共濟會?
此事,不簡單啊……
「枝兒姐姐,這共濟會……是否需要外行廠派人調查一番?」鄭禧已然決定調查。
方枝兒沉吟片刻:「我會派人去查一查的。」
吃過了中飯,嘗過了揚州特有的餚肉蘸茶和灌湯包,鄭禧吃的新奇,方枝兒只覺一般。
待到行李全都下了船,又找來了馬車,兩人這才上了馬車,搖搖晃晃,朝著這揚州鄭家的園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