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七成是人家的
第292章 七成是人家的
運河者,古邗溝也。
河堤即驛道,揚人謂之塘路。
此刻塘路之上,十數騎奔馬而來,皆著厚衣,為首的正是傅山、顧君恩、李來亨三人。
「傅兄,我問你第三步是什麼,把我們拉到野外來是做甚?」顧君恩望望炊色,只覺這傅山真會弔人胃口。
「哈哈哈,耳聞不如目見,二位到此就知道了。」
顧君恩還在迷惑,李來亨卻是拍拍他的肩膀,指向遠處。
道旁官柳數百株,春時用干係漕纜,至秋,已然是葉黃八九,隨水流落。
就在不遠處的沙崗之上,能看到一座座草廬連接,而無數民夫抗木行進,或者圍著粥棚等粥。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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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的衛所!」傅山捋著鬍子,「第三步,自然就是建立衛所,杜絕文官集團的再出現了。」
是的,朱慈烺說雙倍衛所,可不是同你開玩笑的,說衛所就衛所。
衛所化就是核心化!
「如何衛所化?」李來亨問。
「丈田地,編軍戶,清稅收,建堡寨唄。」
丈田地、編軍戶與建堡寨之流,顧君恩見的多了,他關心的反倒是清稅收。
「這稅收幾何?」顧君恩追問。
「三成,無其餘雜稅分攤,勞役可以拿糧來抵。」傅山豎起三根手指。
「也就是說,農戶還能餘下三成,若按十畝來算,外帶其餘活計,還能過活————」顧君恩計算起來。
「。」本來陪同傅山微笑的真史校書郎忍不住了,「你會不會算數啊,七成是人家的。」
「七成是人家的————地主不收租的嗎?!」
「太子都只敢收三成稅,你鄉紳還敢收四成租子,什麼意思?你鄉紳覺得自己比太子還高貴嗎?這豈不是蓄意謀反?」那真史校書郎豎起一根手指重重揮下,「有這種心態的,距離文官集團也不遠了!」
「那你說只收一成,鄉紳就真只收一成嗎?」
「收稅權是國家權力,鄉紳有什麼資格收?」傅山聳聳肩,「衛所收稅時收四成,一成給地主,旱澇保收,鄉紳拿票來領。」
這就相當於官三民六地主一。
「對於分到土地的流民,我們會提供一部分糧食與取暖的煤還有煤爐,幫助他們啟動。」那校書郎笑道,「除此之外,他們還可以向鄭和號租用耕牛、驢騾、紡車————」
「淮揚,有那麼多耕地嗎?」顧君恩可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小姐。
「種棉花啊。」
與淮安等地不同,揚州附近的洪災要稍好一些,但仍有大量高高堆積的沙質土壤。
但沙質崗地排水性好,恰好適宜棉花生長。
所以與江陰等地遙遙相對的,通州大量種植了沙崗棉花。
而這樣的沙崗,揚州遍地都是。
就算拿不出足夠的糧食還錢沒關係,紡車借給你,你去種棉花。
眼看要入冬了,現在種大概來不及,當前揚州府會安排這群流民先去編戶、分田、建屋和培訓。
到時候,會找來儒生和附近種棉紡棉的好手當講師,教雜字,教簡單算術,教這群流民種棉紡棉。
來年開春,租給你紡車,紡出棉線來還租。
棉線根據質量分三六九等,有專人來收,交完租錢,剩餘的錢都是自己的。
「幾成利?」
「耕牛、種子與糧食年息一成,紡車無息,但紡出來的棉線不准賣給其他人,要是賣了,就要收回紡車,而且永不交易。」
「太霸道了。」李來亨對這種壟斷分外敏感,「那我寧願背利息。」
「可以啊,你的租錢還完了,就可以掏錢買斷紡車,到時候,你愛賣給誰賣給誰。」
「那假如說不想要糧呢?」李來亨追問,「可以折錢嗎?」
作為農戶子弟,他知道不想要糧的可能大了去了,因為糧還要先換成錢,在去買衣服或副食品。
問題是,換銀的人欺負不識字不識數,經常性壓價和耍小伎倆,虧的嚴重。
「你要說現銀,小額容易,大額那恐怕難,但他們可以給你一張憑票,你自己去城裡領。」那校書郎無奈搖頭,「但一般來說,按照鄭和號鹽丁們的經驗,都是拿著憑單去掛帳的。」
「掛帳?」
「對,鄭和號的人上門買糧收棉的時候,會給你一個貨單,你要什麼就在貨單上勾,然後記帳,每旬派貨郎送一次到最近市鎮的雜貨鋪。」校書郎揉著太陽穴,「啥時候數額夠憑票了,就把憑票註銷,多退少補。」
校書郎說的每旬貨郎送一次,不是專門來送你一個人,而是送全鄉所有人的。
所以他不會直入鄉村,而是直接送到最近市鎮拉倒。
所以要自取。
防偽也不難,摁個手印,蓋個勘合,貨郎找出兩片勘合一對,再叫人當場摁個手印,提貨走人。
要是貨單上沒有,那就勞煩你自己拿著憑單去縣城提錢去買了。
再者,這需要農民至少會一點點算數與雜字,那些中下層的貧苦農戶就別想了。
唯一的問題是需要本人到場,非常麻煩,但好在農民們都不怕麻煩。
同時帶來的另一個問題,就是書手與算手等鄭和號編制飛速膨脹。
這一直是傅山、閻爾梅、路振飛等人的隱憂。
稅收越多,需要的人手越多,需要的人手越多,就需要更多稅收。
到時候左腳踩右腳,直接螺旋上天了。
「原來如此。」李來亨細細思索一番,掛帳在明末並不少見。
大明現銀存量很多,但銀流通量不高,而且地域分配不平衡,掛帳常有的事。
「那假如有無賴混混借錢呢?」顧君恩思考的卻是別的事,「比如說我反正沒錢,借了你的種糧,我直接吃了,再比如假如我明明種地掙到錢了,我就是不還錢,你來了,我就耍無賴,這難道不會導致青苗法嗎?」
青苗法是官方貸款,如寺廟等是民間貸款。
如果欠了寺廟貸款,雖有武力強制執行,但容易打官司,所以會扯皮拖延,還有點活路。
就算真打殺了,到時候官府還能站出來主持公道,怨氣不過指向寺廟。
可如果官方貸款,官方可以直接武力強制,打殺了,怨氣就直指朝廷了。
「當初在淮安衛所化時,我們就遇到過這個問題。」說到這個方法,傅山神色也是複雜,「所以方廠督提出了五戶一保法。」
五戶一保者,即讓五戶人家互相擔保,沒有抵押物。
可是一旦有一戶逾期或有錢不還,剩餘四戶直接連坐取消租賃借貸資格,還上了才能續租續貸。
若是被鄭和號拉黑,那就只能去找富戶鄉紳借高利貸了,後果是什麼,自然不言而喻。
在五戶聯保時,鄉里鄉親,知根知底,當然沒人會和品行風評不好的人聯保。
一舉解決了沒有抵押物與沒足夠人力審查徵信的問題。
就算強制執行,此時怨氣並不會指向朝廷,而是指向那個不還的人。
傅山都不得不說,這方廠督在挑動內鬥並牟利上的確有點東西。
如今外行廠在揚州查帳,查劣紳這麼容易,就是因為方廠督招攬了一批情節較輕的劣紳,讓他們戴罪立功查別人。
查案的劣紳查出多少贓款,可以分一部分用於支付他自己的議罪銀。
「原來如此!」顧君恩與李來亨對視一眼,居然沒找到什麼錯漏。
居然如此縝密?
一個心思如此縝密,行事如此老辣,手腕如此強硬的人,會真心實意地為掌家之死而哭出來————
顧君恩此刻都有些恍惚,難不成,老掌家真是忠臣?而且還是忠臣裝作反賊?
待夜裡回到園中,顧君恩一時睡不著,輾轉反側許久,忽然爬了起來。
他披上衣服,點亮油燈,拿起毛筆,就在信上書寫起來:「大夫人尊前:見字如晤,自來揚州之後,遇奇事數件,不得不向大夫人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