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事小會


  第66章 大事小會

  在回到東京之後,高崎潤很快就在家中安頓了下來。

  原本清靜無為的退休老人,這下子好像突然就進入了忙碌模式,幾乎每天都要打幾個小時電話,時而低聲細語時而大聲咆哮,以至於隔了房間的高崎淳都能夠經常聽到。

  雖然他不知道爺爺到底在做什麼,但是想來,一定是在到處拉攏舊關係,給自家增添砝碼吧。

  就這樣過了幾天之後,在有一天的早晨,高崎潤突然就叫住了孫子。

  「淳,我現在要出去跟人吃頓飯,你跟我一起過去吧。」

  雖然爺爺語氣淡定,但是高崎淳卻感受到了一絲山雨欲來的氣息。

  大的要來了嗎?

  他心裡陡然一凜。

  都這樣了那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他跟著爺爺一起上了爺爺的轎車,然後司機發動汽車,載著兩個人一起悄然駛離了高崎家。

  

  汽車在街道當中穿行,拐過了幾條小巷,最終來到了一幢貌不驚人的料亭門口。

  祖孫兩個下了車,高崎淳攙扶著爺爺一起走了進去。

  雖然門口並不起眼,但是一進來才發現,料亭內部的裝潢卻別有洞天,各種家具和器具都十分名貴,而且各個包間隔得很遠,私密性十足。

  在服務人員的引領下,祖孫兩個人來到了其中一件包間裡面。

  這間包間的裝飾也非常奢華,牆壁上掛著掛軸,角落裡還放著插花和香爐,一看都是名貴之物。

  高崎淳和爺爺一起脫了鞋走到了榻榻米上,而祖孫兩個剛剛落座,門就被重新拉開了。

  接著,一個大概六十多歲的男子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

  他頭髮已經花白,留著分頭,圓臉顯得有些發福,不過依舊神采奕奕;而且,雖然他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但總能從他的舉止當中感到壓迫力。

  一看到高崎潤,他就立刻微微鞠躬。

  「前輩,抱歉我來遲了。」

  「無妨,你沒有遲到,只是我來得早了而已————」高崎潤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對方坐在自己的對面。

  對面的男人順從地坐了下來。

  人已經到齊,懷石料理開始一樣一樣地上菜,金槍魚,帝王蟹,干鮑,和牛————各種名貴料理,都逐次地送了上來。

  兩個人都上了年紀,而且顯然都沒有什麼胃口,所以筷子都只是象徵性地動了幾下,反倒是高崎淳本著「來都來了」的精神,倒是吃了不少。

  當然,他也控制自己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免得干擾到大佬。

  雖然爺爺沒有跟他介紹今天要來跟誰會面,但是從來者進來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這是誰了因為這就是當今的外交大臣閣下,本派閥的核心領導層之一的茂木敏充。

  而且,他也是這次閥主之爭的焦點人物之一。

  現在高崎淳已經明白過來了,爺爺這是已經拉起了所有籌碼,開始攤牌了。

  所以這場交易,就事關高崎家未來的榮辱了。

  他瞟了爺爺一眼,發現他還是一副淡定的樣子,心裡不由得暗暗佩服,於是又低下頭狠狠地啃了幾口和牛。

  一開始,兩邊誰都沒有說話,直到一會兒之後,高崎潤拿起清酒的瓶子,給茂木面前的酒杯倒上了酒,然後才開了口。

  「茂木,我退休之後雖然不問世事,但也沒有少聽到你的消息,這幾年,你真是春風得意了啊————現在我也得尊稱你大臣閣下了。」

  「您這是哪兒的話。」茂木立刻露出了不勝惶恐的模樣,「我自從進入派閥開始,一直都承蒙您的指點和提攜,在您面前我只是個晚輩而已,您這樣那可是讓我無地自容了。」

  說完之後,他主動拿起高崎潤倒好的酒,然後一飲而盡。

  在他說話的時候,高崎潤也一直在不動聲色地觀察,看到大臣對自己態度如此謙恭,心裡也暗暗滿意。

  這段時間,他一邊拉攏各種關係,威逼利誘,增加自家的籌碼,一邊也在用各種方法散播小淵家在拉攏自己的消息,無形中給對方製造壓力。

  而現在看來,這種方法十分奏效,在約見茂木的時候,原本百忙之中的大臣閣下立馬就抽出了時間,而且一上來就這麼態度謙恭,那足以表明,對方確實具有足夠的誠意。

  「誠意」,這就是一切交易的基礎。

  既然確定了誠意,那現在就可以進入下一步了。

  「我哪有臉面以前輩自居啊,一輩子成就寥寥,無非只是比你早生了十幾年罷了————

  所謂指點提攜更是談不上了,只不過是順手幫了你幾次忙而已。」高崎潤收回了手,然後苦笑了一下,「茂木,我早就知道你有這份本事,所以你這些年飛黃騰達,我一點都不驚訝,倒是有點欣慰,畢竟我們派閥這些年衰微頹靡大家有目共睹,也是時候需要你這樣精明強幹的人來重新振作一番了————」

  一見對方明示要拱自己上位,茂木的眼中划過竊喜,但是很快又被掩飾了下來。

  「您這是哪兒的話呢————我才識淺陋,更缺乏威望,談何引領大家!我只是想要幫助未來的會長壯大本派閥,絕沒有覬覦之心啊。」

  「真沒有嗎?」高崎潤直視著對方,然後又追問。

  如果是旁人,這麼問顯然是不識趣,但是身為前輩,他這麼問,卻讓對方難以躲閃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茂木的假謙虛很快就維持不住了。

  接著,「哈哈哈哈————」兩個人同時大笑了起來。

  一個用笑聲掩飾尷尬,一個用笑聲來證明自己已經抓住了對方的脈搏。

  雖說是搞了議會民主制,但日本政壇說到底也遵守了東亞傳統政治規則大事開小會,小事開大會。

  也就是說,重大的事項,通常都是在密室當中由少數幾個人決定的,然後再由大會來簽字蓋章,為這些決定賦予合法性。

  而現在,就是「開小會」的時候了。

  「茂木,事到如今,也別藏拙了,對你我來說這都沒意義。」接著,高崎潤的語氣變得嚴肅了起來,「說到底,想上進有什麼錯?如果沒有這份野心,你我都還不知道在哪兒給人當牛做馬呢!如果你我易地而處,我也會做同樣的事。不過嘛,現在我已經太老了,我只能把我最後的那份力量傾注到你身上了————」

  「您————要支持我嗎?」到現在,茂木也懶得再躲閃了,他直視著自己的前輩,然後小聲問。「如果您願意幫忙的話,我感激不盡。」

  「到了我們這個份上,我再跟你兜圈子,講一些虛頭巴腦的話,那是在侮辱我們兩個。」高崎潤的聲音不再如剛才一般虛弱,而是突然就變得高亢了起來,「茂木,現在我能幫你搞定10人,你能給我兒子什麼?

  要在政壇立足,既複雜也簡單。

  說複雜,是要想盡辦法平衡各方需求,拉攏有價值的盟友,培植親信勢力,還要想辦法傾軋別人和躲過別人的傾軋————

  說簡單,是因為,它歸根結底是一個冷酷而簡單計算題一你能夠掌握多少票,你就有多少話語權。

  內閣運營需要國會議席數,國會運營需要派閥點頭,派閥內部則是靠人數來決定誰當首領。

  所以,當權力核心之間開始劇烈碰撞的時候,誰能夠湊出更多票數,誰就是贏家,勝者為王敗者食塵。

  雖然平成研相比當年如日中天的時代,已經衰微了許多,但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到了如今的時間點上,派閥內還是有50人左右的兩院議員。

  也就是說,誰在這50票里拿到更多票數,誰就是派閥未來的領導人。

  如果高崎潤真的如他所承諾的那樣,為自己這邊多拉10票,對面那邊就等於少了10個潛在的支持者,此消彼長之下,再加上自己的堅定支持者,基本就可以確定自己必然會在派閥的繼承之戰勝出了。

  茂木當然知道,這樣分量的「禮物」,是不可能平白無故送出來的。

  茲事體大,他需要時間考慮,可是面前這位前輩咄咄逼人的態度,顯然不可能再給他多少考慮的時間。

  而且,根據他得知的情報,前輩那邊目前也收到了小淵家給的橄欖枝,對方現在很明顯是在待價而沽。

  既然要往上爬,就要捨得代價,於是,在經過片刻的思考之後,權衡利弊的茂木陡然開口了。

  「我一直都非常感謝您當年的幫助,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非常樂意回報您的恩惠。

  而且,我和浩君共事多年,也非常欣賞他的能力————所以,我打算,一旦我能夠就任會長,就任命他擔任本派閥的事務局長,您覺得如何呢?」

  高崎潤稍稍愣神了一下。

  不是他嫌棄對方出價太低,而是他沒想到對方居然這麼「豪爽」。

  在派閥體系內,最高的是會長,然後有副會長、政策委員長、團體委員長、事務總長等重要職位,而事務局長則在事務總長之下,協助處理派閥內的資金、人事、選舉資源,在權力序列內已經排到五、六位,可以算作是核心層了。

  而且,按照派閥內讓的傳統,在競爭勝利之後,茂木顯然會給小淵優子副會長之類的頭銜,來安撫一下順便架空掉她的餘黨。

  所以,在權力序列上,兒子可以再進一位,大概相當於本派閥的三四號人物了。

  不管怎麼說,這份報價都配得上他的努力,甚至他還覺得有點過於優待自己兒子了。

  不過,他畢竟見過太多大世面,所以非常沉得住氣,只是拿起酒瓶,又往對方的酒杯里倒了一杯酒。

  「茂木,我一直都說你能成大事。」

  這簡短的一句話,也就意味著一切了。

  茂木的臉上露出了勝者的笑容,接著,他又拿起酒杯,再度一飲而盡,然後對著高崎潤亮出了杯底。

  「我向來說話算話,前輩完全可以放心。」

  「是的,我一點也不懷疑。」高崎潤點了點頭,「那,就這麼辦吧,茂木,你馬上就會成為我們新一代的領袖了,今後,整個派閥,還有我們一家的未來就拜託了。

  「鄙人誠惶誠恐。」茂木對著高崎潤深深鞠了一躬。

  「淳。」就在這時候,老人突然偏過頭來,對著孫子招呼了一聲。「扶我起來。」

  高崎淳連忙站了起來,走到了爺爺的身邊,把爺爺扶了起來。

  而這時候,茂木也站了起來,疑惑地看著這個年輕人。

  「這是我孫子,淳。」高崎潤對著大臣介紹。

  茂木這時候才恍然大悟,然後又多看了這個年輕人幾眼。

  他原本以為這是高崎潤帶來的秘書親信,所以也沒有多加注意,而現在他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個年輕人確實年輕得過了分。

  原來是他的孫子啊,那就不奇怪了————他心想。

  而這時候,高崎淳也非常有眼力見,立刻就深深鞠躬,以晚輩的身份,向派閥未來的會長致敬。

  「茂木先生,初次見面,榮幸之至!我家一直承蒙您關照,我也感恩在心。」

  相較於他的拘謹,茂木則顯得親切許多,他先是點了點頭,然後主動向年輕人伸出了手來。

  「我早就聽說高崎家的少爺很優秀,今天一看,真是一表人才啊!」

  他既然這麼給面子,高崎淳當然也不會不識趣,他伸出手來,與大臣閣下握起了手。

  雖然對面是大臣和本派閥的領袖,但是他態度依舊不卑不亢,既顯示出了恰到好處的榮幸,卻也沒有那種誠惶誠恐的卑微。

  一直在觀察他的茂木,對此也是暗暗點頭。

  「對了,我聽說你是東大生?」

  「是的,我現在正在東大就讀。」高崎淳立刻回答。

  別人可能對此無所謂,但是茂木在心裡又暗暗給他加了分,因為他自己就是東大畢業生出身,還曾經留學哈佛,打造了「精英人才」的金字招牌,也算是為他從政打下了第一步的基礎。

  難怪高崎那個老傢伙,會把這麼年輕的孫子就帶出來歷練了啊——

  雖然面前的年輕人鋒芒畢露,但他的心裡卻也沒有嫉妒感或者危機感。

  畢竟,兩個人的年紀相差太大,根本沒有利益衝突,等這個年輕人真的嶄露頭角的時候,他不是退休了就是已經作古了,根本不用擔心被威脅到。

  正因為可以拋開利害衝突,所以他反而能夠以單純的角度來欣賞對方。

  「我們派閥的未來就在你們這些優秀青年的肩膀上了,好好努力吧。」

  接著拍了拍面前年輕人的肩膀。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又看向了高崎潤。

  「前輩,那我先告辭了。」

  「嗯,再見,茂木。」高崎潤點了點頭,「今天的事,你我心照不宣就好。別的廢話我也不多說,我們用實際行動來證明彼此誠意就好。總之,我們絕對站在你這邊,今後本派閥的未來,就拜託你了。」

  茂木鄭重地鞠躬告別,然後轉身就離開了包間,留下了一桌几乎沒有動過的料理。

  在他走後,高崎祖孫兩個繼續坐在原位,高崎潤是若有所思,高崎淳則不敢主動開□,免得影響爺爺思路。

  「茂木這傢伙,確實有幾分本事。」過了片刻之後,老人終於開口了,雖然面孔依舊嚴肅,但是語氣卻比剛才輕鬆了許多,「我原本還擔心他看輕了我們家,現在看來,他終究還給了我幾分面子一」

  仿佛是怕孫子沒聽懂,他又跟孫子解釋了起來。

  「即使我們不出手,他的支持者也占優勢,那些觀望派在權衡之後,大抵還是會支持他,所以他終究是會占上風的————因此,我們給了他一枚重大的砝碼,讓他可以贏得更輕鬆,但這並非是決定性的砝碼,所以我們的要價也必須面對現實,不能太高,讓別人覺得我們不知好歹。」

  說到這裡,他輕輕地嘆了口氣,「現在他的價碼已經夠了,甚至可以說還超出了我原本的預計,這足夠說明他對我的尊重了。當然,也許這也是出於對你父親的輕視,覺得你父親礙不了他的事,價碼給高點也無所謂————」

  說到後面,他的語氣里又多了幾分無奈和嘲諷,「你父親看來是公認的好擺布的傢伙呢————這倒也是好事,既然不能夠強,那就乾脆夠無能好了,半吊子才是最沒希望的。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他了,今後怎麼樣就看他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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