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公平 正義 秩序
第131章 公平 正義 秩序
希望廣場東側,象徵罪徒公會的半弧形血色標識之下,一名名受選者從四面八方圍來,在空地上聚集。
他們著裝各異,有的穿著嚴整的西裝,像是剛出席完一場重要會議:有的一身亮閃閃的短裙,好似剛從舞台上下來,還沒來得及更換衣服便匆匆趕來;更多的人則穿著尋常的打扮,襯衫配牛仔褲,或是臃腫的外套加圍裙————
對於活著進入罪惡尖塔的受選者來說,他們在遊戲中的穿著不像死後進罪惡尖塔的受選者那樣需要花費積分更改,而取決於他們在現實里的裝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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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受選者為了應對那些對戰鬥有要求的遊戲,都會在進入遊戲前換上乾淨利落的修身裝束,就算搞不到甲冑和防彈衣,至少也不能讓衣服拖拖沓沓地牽絆腳步。
如今他們這樣奇裝異服地來到罪惡尖塔,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們不是來匹配下一場遊戲的,其目的可想而知。
「我在遊戲裡見過那人,聽說他後面加入了秩序公會!」
「我也看到幾個面熟的,如果我沒記錯,他們也都是秩序公會的!」
「別想了,就是秩序公會來人了。為了摁死罪徒公會,他們還真是下了血本啊————」
旁觀的受選者議論紛紛,更有人將所見所聞實時發布到救世主論壇里,引起一潮又一潮的討論。
#演都不演了!秩序公會大張旗鼓阻撓罪徒公會建立,公平何在?#
#開個盤;你們覺得罪徒公會能建成嗎?覺得能的押200積分;要是建成了我雙倍返還#
#戚白絕對不簡單!第一次見秩序公會做事這麼不體面#
也有人提出疑問:
#不對啊,希望廣場又不能互相攻擊,他們來那麼多人有什麼用?#
很快他的問題就得到了解答。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秩序公會成員聚在罪徒公會的會徽下方,里三層外三層地包圍住正中央的紅圈。
他們一個個面無表情,緘默無言,肩膀貼著肩膀,用最原始的方法組成人牆,將所有通往紅圈的路堵塞得水泄不通。
想要加入罪徒公會,必須親身踏入紅圈,而想要踏入紅圈,必須突破秩序公會的人牆,肢體碰撞在所難免,稍有不慎就會發展成衝突。
誰會願意為了一個還不知道能不能建成的罪徒公會,得罪公會榜排行第一、控制著第九十九層塔的秩序公會?
退一萬步講,就算真有人願意觸希澤和秩序公會的眉頭,又有誰敢冒著被罪惡尖塔懲
罰的風險,主動挑起肢體衝突?
齊筱簫站在紅圈中,眼睜睜地看著男男女女在紅圈外圍了一圈又一圈,每一絲空隙都被人類軀體填滿。
「!你們玩不起就別玩,還帶這麼耍賴的?」她罵罵咧咧地沖向離她最近的一個年輕姑娘,抬腳踹向後者的小腹,卻在將要產生肢體接觸的前一秒定在原地。
【希望廣場嚴禁任何形式的攻擊行為,警告一次!】
冰冷的電子音不容置疑地響著,齊筱簫後退兩步,定定地看著面前如同泥胎石像般不動如山的一排受選者,笑了起來:「呵,呵呵,好樣的,你們這樣玩是吧?」
她當即調出全息屏幕,登入救世主論壇,對著鍵盤飛快打字,一條條以#希澤怕了戚白##秩序公會怕了罪徒公會#為題的帖子接連誕生。
輿論在這個時代十足重要,罪徒公會被秩序公會針對的事實無從更改,眼下能做的唯有在有限的罅隙中撬動更多的優勢,只待三日後公會建成————
但問題是,在秩序公會的嚴防死守下,罪徒公會要如何才能建成?
齊筱簫回頭看向陸析,扎高馬尾、穿白大褂的青年除了最開始借了她的論壇帳號,給戚白髮了一堆信息外,便再沒有給出任何指示,此刻不知從哪裡弄了一張黑色的高背椅,屈膝端坐在椅子上,低垂著頭顱,似休憩,似沉思。
齊筱簫愣了愣,眉毛微挑:「陸小哥,你這是啥情況?」
陸析道:「我剛剛做了一個實驗,在希望廣場,我們可以通過想像力創造一些簡單的物體。」
話音剛落,齊筱簫的身後也出現了一把一模一樣的椅子。她將信將疑地坐下,眨了眨眼:「你有辦法了?整兩把椅子出來,總不會只是因為站著腿酸吧?」
下一秒,女孩似是想到了什麼,瞪大了眼睛:「等等,創造物體有大小限制嗎?如果沒有,我們豈不是可以————」
她後面的話語噎在喉嚨里,只因陸析的身後,藍紫色的機械零件憑空出現,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極快地組合,搭建成一座巨大的拱橋越過人牆。
但就在拱橋的另一端將要落地的那一刻,橋身像是接觸不良般閃爍起來,眨眼間散成漫天的光點簌簌灑落,在空中淡化、消散,頃刻間消失不見。
陸析抬眼看著眼前的虛空,語氣沒有起伏:「實驗失敗了,看來在希望廣場創造物體有體積限制。」
「要不要試著將橋身造細一點?能走人就行————」
「沒有用。」陸析搖了搖頭,「秩序公會的成員數量超過一萬,隨時可以外擴包圍圈的規模,只要創造物體的體積存在限制,他們始終可以通過增添人數堵塞我們構築的通路。」
「那我們該怎麼辦?」
陸析不語,抬頭望向希澤所在的方向。
這會兒,圍在紅圈外的受選者們陸陸續續席地而坐,有人調出全息屏幕,津津有味地玩起了罪惡尖塔自帶的消消樂:有人拿出零食和飲料,旁若無人地大快朵頤:還有人則和身邊相熟的人聊起天來。
秩序公會這次為了阻攔罪徒公會的建立,的確如論壇里所說的那樣下了血本,所有參與圍堵的公會成員都能領到三千積分,外加獲得一次在公會倉庫里抽取道具的機會。
三千積分對應三天停留時長,不過是讓他們在希望廣場駐守三天的補償,重要的是道具。秩序公會這些年橫徵暴斂,積累頗豐,倉庫里有不少道具是bug級別的存在,足以讓持有者不費吹灰之力地通關大部分遊戲!
受選者們原本被強行臨時徵召,還有幾句怨言,但在得知行動獎勵後,他們恨不得這樣的機會多來幾次,就當團建了。
一戚白再是被傳得神乎其神,眼下都被一個【封殺令】送到不知哪裡去了,還能報復他們不成?
至於留守在罪徒公會臨時招募地的陸析和齊筱簫兩人,無名之輩罷了,得罪了也就得罪了。
「齊筱簫。」希澤靜靜地坐在金色光圈裡,卻是隔著人牆遠遠向齊筱簫看過來,「你願意加入秩序公會嗎?
「我不知道戚白是用什麼理由說服你加入一個註定無法建成的公會的,但我想你剛到罪惡尖塔第五層,可能還不知道【標籤】意味著什麼。」
齊筱簫倒是不意外希澤能叫出她的名字,畢竟她成天在論壇懟天懟地,足夠高調。她看著希澤哼笑:「這有什麼不知道的?不就是給自己立個人設,用來騙取支持嗎?」
「不,【標籤】的意義在於【扮演】。」希澤抬起右手,一面足有兩米長的全息屏幕在他背後顯影,呈半包圍狀,上面浮現出三個標籤【公平】【正義】【秩序】。
「這是我的標籤。」希澤道,「我如果不想受到罪惡尖塔的懲戒,所作所為必須完全吻合標籤的描述,戚白亦是如此。可以推知,身負【利己主義者】標籤的他,註定只會代表自己的利益。
「他是一個【貪婪】的【罪徒】,標籤一經確定便無法更改,他必須嚴格遵守標籤的定義,甚至變本加厲。你們所有追隨者對他來說,都只是可以剝削價值的資源。
「我不能理解,你們為什麼對被他利用一事心甘情願。」
齊筱簫上下打量了一會兒希澤,「啪啪」地鼓起掌來:「說得不錯,但問題是你現在幹的事,怎麼看都和公平正義搭不上邊啊。」
「我所做的一切都在罪惡尖塔規則允許的範圍之內,並嚴格遵從我對標籤的理解。」
希澤略微停頓,話鋒一轉:「當然,我確實因為對詞語的定義偏差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懲戒。」
他身後的全息屏幕切換了新的界面,原本的三個標籤之下各有一個長達九位的數字,正一秒一變地驟減。
「我的標籤評分正在降低,在任何一個數字降到零以下後,我將無法匹配新的遊戲。
我不覺得戚白會願意承擔這樣的代價,違背【扮演】的要求。」
齊筱簫死死地盯著那三個不停變動的誇張的數字,罵了句髒話。
這不公平,她想,希澤已經到了第九十九層,並且肉眼可見不想繼續攀登,無法匹配新遊戲對於他來說根本不是懲罰!而且那麼大的數字,怎麼可能在一朝一夕清零?
戚白則不一樣,他才剛到第三十一層,剛定下標籤沒多久,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他已經因為【封殺令】無法進入希望廣場了,如果再無法匹配新遊戲,豈不是意味著要被困死在受選者公寓裡?
希澤平靜地端詳著齊筱簫變化的神情,問:「所以,你願意加入秩序公會嗎?你現在加入,仍可以領取圍堵罪徒公會的大型任務,獎勵為三千積分和一次抽取道具的機會。」
齊筱簫笑了標準的三聲,道:「不巧了,我的標籤是【反聯邦】、【反聯邦】和【反聯邦】。」
希澤也不在意,側目看向旁邊還在觀望的外城受選者們:「秩序公會歡迎所有受選者加入,我剛才的話對所有人都作數,現在加入仍可以參與當前的大型任務。」
他的聲音清晰明朗,聚集在這一帶的所有人都能聽到。
這些人中有不少是在看了戚白招募成員的帖子後千里迢迢趕過來的,原本想著早點加入罪徒公會混個元老噹噹,卻沒想到秩序公會橫插一腳。
他們被一擁而入的人流堵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正暗叫著倒霉,不想柳暗花明,希澤竟向他們伸來了橄欖枝。
「這是唱哪出戲?我們都是外城人,你一個內城公會空口白牙讓我們加入,誰知道是不是想拿我們當豬宰?」一個外城受選者忍不住高聲問道。
他的態度很不客氣,秉持著外城人一以貫之的對內城人的敵意,急切的語調卻暴露了他的眼熱心動。
希澤轉頭看向他,淡淡道:「我很抱歉,讓你對秩序公會產生這樣的誤解。但秩序公會的會規里從來不存在只招收內城人」這一條。
「我信奉公平、正義和秩序的原則,現有的聯邦制度乃至內外城的存在違背了【公平】的原則,最新的立法和執法的過程則違背了【正義】的公理,長此以往勢必危害【秩序】的穩定。
「故而我決定,在一年內登上第一百層塔,建立新的【秩序】,對聯邦進行徹底的改革。」
受選者們陷入了寂靜,兩秒後一片譁然。
「希澤站在聯邦那邊」是罪惡尖塔公開的秘密,對聯邦有所了解的人也都知道這一龐大的政體對思想和言論的管控如何嚴格。
希澤敢當眾說出這麼一番話,難道就不怕聯邦知道?還是說————他真的打算和聯邦決裂?
有秩序公會的成員在全息屏幕上狂點,進入一個界面後手忙腳亂地打字,不知在向誰傳信;也有外城的受選者立刻拿出錄音道具,將希澤的話語整理成文本,發布在救世主論壇。
齊筱簫冷笑:「誰知道你這番話是不是和聯邦商量好了,用來搞宣傳釣魚執法的?要真有你說的那麼好聽,你幹嘛堵著我們,不讓我們這些外城人建立新公會?」
希澤移回視線,淺藍色的目光重新落在齊筱簫身上,聲音依舊毫無起伏:「人類不需要一個神,新世界不需要一個獨裁者。所以,我不會允許戚白繼續向上攀登。」
齊筱簫「哈」了一聲,語氣諷刺:「什麼神啊鬼啊的,你該不會想說戚白是神吧?」
希澤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是抬眼望向她身後沉默不語的陸析:「我沒能查到任何有關你的信息,只有兩種情況會導致這個結果:一,你在處理信息方面的能力高於我;二,你不該存在於罪惡尖塔。
「我冒昧地揣測你的身份,您姓陸」對嗎?如果我想邀請您加入秩序公會,您會願意嗎?」
他的態度比起之前更加禮貌,透著詭異的尊敬,有受選者察覺到了,狐疑地向陸析投去審視的目光,企圖從青年的臉上看出端倪。
眾目睽睽之下,陸析隔著人牆與希澤對視,一字一頓道:「我不會加入秩序公會。」
他向後仰靠在椅背上,眼睛被鏡片折射的光模糊,透出非人般的淺紫色:「一,猜疑鏈無法排除,我不信任你的所有話語:二,我不認為一個已經成熟的公會有能力在短時間內改變方向。」
希澤問:「所以在這個世紀,您決定扶持一個獨裁者,是麼?」
陸析抿唇不語,仰頭看向天空,血色的圓弧與金色的天平在穹頂之下對峙,恍若末日降臨的前兆。
他好像又回到了兩年前的那天,他在膠囊房裡睜開眼,各門學科乃至各種生活中會用到的知識如潮水般沖刷著他的腦海,卻唯獨沒有和他自己有關的信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經歷過什麼,將到哪裡去,就像是一張被無形之手凌空丟入世界的白紙,等待被色彩漂染。
也正因為如此,他得以理性地分析所有獲得的信息,基於邏輯和理性進行推演,看不同的選擇編織出千萬條世界線,道路的分岔導向各異的結局。
他看到束低馬尾的青年高坐在屍骨搭建的神座之上,巨大的國王棋和血色籌碼砰然墜地,炸開的火舌席捲整片街區;一張張髒兮兮的臉在廢墟上聚集,高舉起鮮紅的旗幟迎風飄甩,比烈火還要稠艷————
他看到了一種可以接受的結局,於是帶著答案押注了戚白,但現在通往那條結局的路線卻盡數浸泡在灰白色的迷霧裡,讓他難以看清。
是推演錯了嗎?還是————
「這裡真熱鬧啊,不知我來得這算巧還是不巧?」一道年輕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黑髮黑眼的青年出現在人群外圍,身邊跟著有氣無力的尹舸。
受選者們紛紛側目,神色各異,青年卻若無所覺,旁若無人地撥開擠在兩側的受選者,走到紅圈和金圈之間的地界,老神在在地站定。
他整了整橘色的囚服,大喇喇地轉身面向希澤,道:「希澤兄,勞駕讓塊地方出來,今天是個黃道吉日,此地風水不錯,我也打算在這兒建個公會你不會那麼霸道地想把這一帶全占了吧?」
青年的身後浮現出全息屏幕,最上面顯示著他的名字【張清黎】。
中間一排是他的標籤【愛看書】【想睡覺】【薯條愛好者】。
標籤內容很抽象,和希澤的一本正經是兩個極端,但偏偏下面的數字也都到達了九位數的量級,教人無法忽視。
「筱簫,再借一下論壇帳號。」陸析說。
齊筱簫熟練地將身前的全息屏幕推到陸析面前,湊過去後只看到陸析不假思索地搜索
【尹舸】二字,點進私聊界面,打出一行字:【你和戚白進行了一場交易,是嗎?】
齊筱簫怔了一秒,「啊」了一聲:「你認識他?————不對,你和戚白認識他?你們別是又背著我搞什麼事了吧?」
「沒有。」陸析微微搖頭,垂目盯著屏幕看。
聊天界面中,尹舸的回覆來得很快:
【猜得不錯,看你的面相我就覺得你是個聰明人,現在看來果然如此。那麼我就長話短說了,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戰術換家」?】
陸析抬頭看向張清黎,只見以青年為圓心,一道銀白色的光幕拔地而起,在天地間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剛好和罪徒公會的紅色光圈相切。
「黎明」兩個銀色的宋體漢字高懸在血色圓弧和金色天平之間,草率得不行。
張清黎環視眾人,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我也來建立公會了,黎明公會,有人要加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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