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沒關係的人
次日出發前，司蔓早早起床，迷糊著眼走到洗手間。
須安老房子的水管走明管，冬天凍手，秋天也好不到哪去。
她捧了水潑在臉上，激靈了一下，徹底清醒了。
鏡子裡的人眼下有青灰，嘴唇乾得起皮，頭髮睡翹了一撮，在頭頂支棱著。她用手壓了壓，壓不下去，懶得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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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倩兒也起來了。
臥室門開著，她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個相冊，翻到那張紅棉襖的照片，又合上了。
她把相冊塞進隨身的包里，拉好拉鏈。
「姐，這個我想帶著。」
「隨便你。」
兩個人把行李箱提到門口，司蔓的箱子小，司倩兒的箱子大，大的反而比小的輕。
司蔓拎了一下，司倩兒的東西不多，衣服也沒幾件，倒是塞了不少零食，她昨晚去小賣部買的，說是怕路上餓。
「你是孕婦還是倉鼠？」司蔓看了她一眼。
司倩兒笑著縮脖子，把箱子拽過去，低著頭換鞋。
司蔓在巷口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街對面沒有人，電線桿旁邊沒有，早餐攤的隊伍里也沒有。
汪越不在。
「看什麼？」司倩兒拖著箱子走出來。
「沒什麼，走吧。」
前往港都的路上。
「姐。」司倩兒開口。
「嗯。」
「你覺得他會找到港都來嗎？」
司蔓知道她說的不是昌昱。
「不會。」她說完這兩個字，自己都不太信，但司倩兒點了點頭，把座椅調低了一點，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景從農田變成城鎮，從城鎮變成高樓。
隧道一個接一個，手機信號斷斷續續，司蔓給江尋咎發的消息轉了好幾圈才發出去。
他回：「到了？」
「晚點十幾分鐘。」
「我在出站口。」
港都到了。
出站的人流像一條河，推著她們往前走。
司蔓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司倩兒，她被人夾在後頭，行李箱被擠歪了，她正用力把它拽正。
司蔓退回去，接過她的箱子，一手一個，往前走。
司倩兒跟在後面，小跑了兩步才跟上。
出站口的玻璃門開著，外面的光湧進來，白得刺眼。
司蔓眯了一下眼睛，在人群里找江尋咎。
他站在柱子旁邊，位置選得剛好能看到出站口又不擋路。
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T恤，沒有像平時那樣穿得正式，頭髮長了一點，垂在額前，手裡沒有拿東西，兩隻手插在褲袋裡。
他看到她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然後快速從柱子旁邊走出來，朝她走過去。
江尋咎走到司蔓面前，低頭看著她。
「到了。」他說。
「到了。」
他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兩個行李箱，箱子在她手上的時候看著挺大，到他那顯得小了。
司倩兒站在司蔓身後，探出頭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我妹，司倩兒。」司蔓側了側身。
「你好。」江尋咎看著司倩兒，點了點頭。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久仰大名」，就兩個字，語氣不冷也不熱，像對一個不太熟但需要禮貌對待的人。
司倩兒應了一聲「你好」，聲音小到差點被人流蓋住。
「車在停車場。走吧。」
他走在前面，兩個行李箱一手一個，輪子碾過地面，發出均勻的滾動聲。
司蔓跟在他斜後方，沒有並排。
她不想讓司倩兒覺得自己被晾在後面，也不想讓江尋咎覺得自己在刻意保持距離。
走在他斜後方正好，不遠不近，看得見他，也看得見司倩兒。
江尋咎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司蔓拉開后座的門，讓司倩兒上車。
她本來想坐副駕駛，但司倩兒坐進去之後，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坐到了后座，跟司倩兒並排。
江尋咎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發動了車子。
「姐，這裡的樓好高。」司倩兒好奇地降下車窗。
「嗯。」
司倩兒也把車窗搖下來一寸，風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港都的空氣吸進肺里存著。
江尋咎從後視鏡里又看了一眼司倩兒，司蔓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許是看她蒼白的臉色，也許是看她眼角還沒幹的淚痕。
他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
車子在一棟公寓樓下停下來。
門禁是刷卡的，江尋咎從遮陽板後面抽出一張卡，在感應器上貼了一下，欄杆升起來，車子駛入地下車庫。
電梯直達十六樓，門打開，走廊里舖著地毯，很靜，腳步聲被吸走了大半。
江尋咎打開門，側身讓她們先進去。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客廳連著開放式廚房，灶台上放著兩個保鮮盒，蓋子沒蓋嚴，湯汁的痕跡從縫隙里滲出來。
茶几上放著一束花，淺紫色的，細碎的小花擠在一起，跟照片裡的一模一樣。
「這間是客臥。」江尋咎指了指走廊左側的房門，「床上用品換了新的。」
他轉向司蔓，只是眼神瞟向主臥，那個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知道是哪間」。
「冰箱裡有吃的，樓下便利店也有。」他把車鑰匙放在玄關檯面上。「我下午有個會，晚上回來。」
他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司蔓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謝謝。」她說。
他正在彎腰繫鞋帶，聞言抬起頭看著她。
這個角度，她比他高。
「你跟我說什麼謝謝。」他站起來摸摸女孩的腦袋，拉開門依依不捨地留下一眼。
門悄悄關上。
「姐。」司倩兒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他是誰？」
「男朋友。」司蔓毫不避諱。
司倩兒的手頓了一下，花束差點掉下來。
她趕緊接住，轉頭看著司蔓，眼睛裡那種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終於證實了什麼。
「你什麼時候交的男朋友？」她問。
「剛才。」
「什麼剛才？」
「就是剛才。」司蔓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保鮮盒裡是紅燒排骨和清炒時蔬，還是溫熱的，大概是她快到的時候做的。
她端出來，放在桌上，又拿了碗筷。
「先吃飯。」她說。
司倩兒把花束放回茶几上，走過來坐下。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好吃。」她說。
司蔓笑笑，遞給她一張紙巾：「慢點吃。」
她坐下來，也夾了一塊。
排骨很好吃，比她做的甜一點點，比她做的嫩一點點，比她做的鹹淡剛好。
「倩兒。」
「嗯。」司倩兒嘴裡還嚼著。
「他叫江尋咎。」
司倩兒咽了排骨，抬起頭看著她姐。
她看到她姐的嘴角難以壓制的笑意，心知肚明。
「姐。」
「嗯。」
「他看你的眼神，跟汪越不一樣。」
司蔓把排骨的骨頭放在碟子邊上，骨頭滾了一下，停住了。
「哪裡不一樣？」
「汪越看你的時候，是在看一件他的東西。」司倩兒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飯粒。
「他看你的時候，是在看一個跟他沒關係的人。」
「……？」
「就是……」司倩兒想了想，「他不覺得你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