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的臉色應該挺好看的
當晚。八點。
維拓大廈二十三樓。
電梯門開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光從暖黃切成冷白。
會議室在走廊盡頭。雙層隔音玻璃,黑胡桃木門。門外站著兩個阿九的人,西裝筆直,耳麥線從領口露出半截。
陳默到的時候,宋天沁已經在會議室里等了十分鐘。
她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裝褲配白色的絲質襯衫,頭髮散著,沒有盤。跟上次來雲頂天宮時的職業裝扮相比,少了一層架子。襯衫第二顆扣子繫著。袖口的扣子也繫著。但坐姿沒有上次那麼端。背靠著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宋天沁什麼都沒做。
就坐著。
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合上的報告封面上。
旁邊坐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圓框眼鏡,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律師。拎著一隻棕色的老款公文皮包,皮面磨得發亮,包的拉鏈頭是黃銅的,氧化成了暗綠色。
用了很多年的包。
范廣仁坐在主位右側,面前攤著兩份材料。看到陳默進來,微微欠身。陳默進門。沒寒暄。徑直坐下。
椅子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楚。
「看了報告?」
宋天沁點頭。
「我二叔轉走的錢比我查到的多了一倍。」
她的語氣壓得很平。
「多的那部分,走的是開曼群島的一家信託公司。」陳默把范廣仁的報告推到她面前,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在一行加粗的字上點了一下。「這家信託公司的名字叫Pacific Crown Trust。你認識嗎?」
宋天沁搖頭。
「不認識沒關係。沈萬豪認識。」
會議室的空調出風口嗡嗡地響著。
「萬豪資本有三條境外資金鍊,其中一條走的就是這家。你二叔的錢跟沈萬豪的錢,在開曼群島的同一個信託公司的同一個帳戶池裡待過。」
宋天沁的手指在報告頁面上停住了。
指甲修得很短。沒塗甲油。中指的指腹有一小塊繭——長期握筆留下的。
她的律師推了推眼鏡,身體往前傾。皮包在椅子扶手上蹭了一下。
「陳總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宋伯賢不只是在掏自家公司的錢。他跟沈萬豪有說不清的資金關聯。沈萬豪現在在裡面,經偵的人每天十二個小時在翻他的帳。這條線查下去,你二叔的日子不會太好過。」
會議室安靜了五秒。
宋天沁合上報告。
動作不快。封面和封底貼合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陳總。這份材料如果提交給董事會……」
「不提交給董事會。」
她抬頭。陳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二叔今天提的那個臨時動議,增補兩名獨立董事。你爸投了什麼票?」
「棄權。」
「棄權。」陳默重複了一遍。「你爸五十二的股權,棄權等於放棄否決權。他在想什麼?」
宋天沁的嘴唇抿了一下。
這個問題她不是第一次被問到。但之前問她的人是鏡子裡的自己。
「他不想跟弟弟撕破臉。他說了一輩子的話,一家人。」
「一家人。」陳默又重複了一遍。「你二叔掏了四千六百萬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一家人?」
宋天沁沒說話。
她沒法替她二叔回答這個問題。
陳默站起來。走到會議室的落地窗前。
二十三樓的夜景在玻璃上鋪開。遠處幾座寫字樓的燈還亮著。
他轉過身。
「宋小姐。你知道你爸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什麼?」
「他心軟。對弟弟心軟。你二叔都掏了四千六百萬了,他還在那兒想著一家人。」
宋天沁的律師把筆帽擰緊了一次。
陳默靠著窗框,雙手插進褲兜里。
「臨時動議的投票還沒結束?」
「明天下午的董事會續會。三點。如果通過,新的獨立董事下周入列。」
「不會通過。」
宋天沁和她的律師同時看向他。
「陳總,您的意思是?」
陳默回到座位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
黑色的。沒有任何標籤。很薄。裡面只有一份文件。
打開。
裡面是一份股權轉讓確認書。
抬頭印著宋氏集團的logo。下方的表格里只有兩個關鍵數字。宋氏集團15%表決權股份。
持有人:陳默。
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中間。
推的速度不快。文件在桌面上滑了四十公分,恰好停在宋天沁手邊。
宋天沁看到那個「15%」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前傾了一下。
15%。
她爸52%。她二叔30%。散股18%。
加上陳默的15%——
不對。總數超過了100%。
「這15%不是從原有股權里分出來的。」宋天沁的律師開口了。
他的聲音變了。之前是配角的聲音。現在變成了一個在法庭上的律師的聲音。
快速,銳利。
「是新增的表決權?」
「對。不涉及股權稀釋。只增加表決權。」
「這在法律上……」
「你回去查《公司法》第四十二條和宋氏集團的公司章程第十七條。」
陳默的語速沒變。
「章程允許通過股東會特別決議新增表決權份額。你二叔當年自己寫進去的,為了給散股綁定投票權用的。當時他覺得這個口子只有他會用。」
陳默頓了一下。
「他沒想過別人也能用。」
律師的嘴巴張了一下。然後合上了。
宋天沁看著那份文件。她的視線在「持有人:陳默」那一行停了很久。
「陳總持有的這15%,在明天的董事會續會上……」
「在明天的續會上,我授權你代為行使表決權。」
陳默把一支筆推到文件旁邊。
「你爸的52%加上我的15%,67%。絕對多數。臨時動議否決。增補獨立董事的提案廢掉。你二叔明天下午走進會議室的時候,還以為十拿九穩。結果一開票,發現對面多了15個百分點。」
他靠回椅背。
「他的臉色應該挺好看的。」
宋天沁沒接這句話。
她抬頭。
「條件呢?」
兩個字。乾淨,直接。
上次來雲頂天宮,她用了十分鐘鋪墊才切入正題。這次兩秒。
「上次說了。條件以後再談。先把事做了。」
會議室的燈管發出極輕微的電流聲。
宋天沁看著他。
看了五秒。
然後她站起來。微微欠身。幅度不大。脊背沒有彎,只是頸部前傾了一點。
「謝謝。」
「別急著謝。」
陳默也站了起來。
「這15%是個引子。你二叔吃了這個虧之後不會消停。他會去找外援。他跟沈萬豪的資金鍊上還連著別的人。到時候真正的硬仗才開始。你做好準備。」
宋天沁把文件收進自己的公文包里。拉鏈拉上。咬合聲很脆。
「我準備好了。」
律師站起來,跟宋天沁一起往門口走。
門關了。
會議室里恢復了安靜。
范廣仁收拾材料的動作停了一下。
「陳總。」
「嗯。」
「那個Pacific Crown Trust,您是有意讓宋天沁知道的?」
陳默沒有正面回答。
「她二叔跟沈萬豪的錢走同一條路。這件事早晚會爆。讓宋天沁提前知道,她手裡就多了一張底牌。」
「她用不用是她的事。」
「用不用是她的事。但她知道是我告訴她的。」
范廣仁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他把材料裝進公文袋,拉上拉鏈。站起來的時候,椅子的輪子在地毯上軋出一道淺痕。
「陳總還有別的吩咐嗎?」
「沒有。早點回去。」
「好。」
范廣仁走到門口,拉開門。
又停了一下。
「陳總。」
「嗯?」
「宋天沁這個人,值得投。」
陳默看了他一眼。
范廣仁沒再解釋。關門走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遠。
會議室只剩陳默一個人。
報告還攤在桌上。Pacific Crown Trust那一頁翻開著。
陳默把報告合上。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林可可早上裝的枸杞紅棗水,溫熱。
喝了一口。擰上蓋子。
燈滅了。門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