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民女可為陛下分憂
「父皇!您不能被她幾句話輕易迷惑!」
尹鐸還在垂死掙扎。
他絕不能就此落敗,母后本就不喜歡他,若不是個嫡子撐著,他儲君的位子早就不保。
如今若是丟了京都的罪責由他來擔,那不是擺明了告訴朝野上下,他這個太子無能,不配儲君之位?
他高聲急呼,「此女心思深沉,詭計多端,萬萬不可輕信……」
「閉嘴!」
皇帝驟然厲聲呵斥,方才舒展的眉宇,頃刻間又擰成了一團。
尹鐸渾身一僵,慌忙垂首伏地,不敢再多言半句。
殿內氛圍重回壓抑凝滯。
皇帝手肘撐在御案上,雙目緊緊閉著,手指反覆在眉心之間摩挲按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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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題又回到了原點。
京都失守的罪責誰來擔?
如何處置,既能保全皇室顏面、不引起朝堂震盪,又能穩住軍心、安撫眼下岌岌可危的北朔局勢?
他側首,目光沉沉看向一側立著的崔衍。
崔衍敏銳觸及皇帝視線一瞬,立刻垂下眼帘,緘默不語。
皇帝唇角無奈抿緊,壓下胸中煩悶,視線又落向堂下依舊跪著的三人。
一子、一臣和一個身份特殊的女子。
他今夜還未曾服食丹藥,一股濃重的倦意悄然席捲全身。他克制不住打了個哈欠,像是自言自語道:「真人今夜不來,朕都不知如何能睡個好覺。」
皇帝這模樣,真像個癮君子犯癮了。
田婉容默默在心裡吐槽。
她原來的計劃,到目前為止,只堪堪完成一半而已。看來得加快些進度,免得皇帝神智不清、喜怒無常。
她抬眼,恰好撞上皇帝半眯著眼眸,那眼神里蒙著一層倦怠,沉沉落在她身上。
「陛下,民女可為陛下分憂。」她坦然地迎著皇帝的目光,忍著渾身的酸痛,稍稍挺直了腰背。
「陛下可願聽聽民女的法子?」
「你?」皇帝眼中的詫異取代了那份倦怠。
不過,詫異也只是轉瞬即逝。
他語氣帶著上位者慣有的威懾與敲打,「朕方才不殺你,你反倒是喘起來了?切莫自作聰明,觸怒了朕,朕此刻依舊能斬了你。」
他話音一落,尹曜垂著的頭立刻抬了起來。
那黑眸中泛起的冷冽,迅速招來皇帝的一記白眼。
田婉容內心毫無波瀾。
這番狠話不過在試探她的野心,壓下她的鋒芒而已。
「陛下此刻,是不是憂心京都失守,該如何向滿朝文武,以及北朔百姓交代?」
田婉容說著,唇角微微一動,本想要扯出一抹淡笑,結果卻牽動了嘴角上的傷口,刺痛讓臉頰不由自主抽搐了幾下,看起來怪異滑稽。
皇帝盯著田婉容,身子微僵了一瞬。
這女子,一句話就精準洞穿了他的心思。
他下意識抬手在御案上摸索玉杯,故作忙碌地倒水,將被看穿心思的尷尬悄悄掩了過去。
他沒有出聲,沉默便是默認,只靜等她繼續言說。
尹鐸聞聽於此,後背猛地竄起一股涼意。
他在京都時就與田婉容結下樑子,今夜在東宮,他動手打了她,還險些毀她清白。
若是父皇當真聽信她的話,那他今日還有什麼好下場?
恐懼壓過理智,他再也按捺不住,只能貿然開口。
「父皇!不可聽信這女人的胡言亂語!」
皇帝倒水的動作驟然停滯。
接著便是「咚」的一聲,皇帝手中的玉壺被重重頓到案上,茶水四濺。
「那你說!」
皇帝語氣里裹著壓抑的怒火。
「你自己犯下的錯,惹出的爛攤子,你自己說,朕該定你什麼罪?」
尹鐸嘴唇張合數次,竟是一個字都沒吐出來,只能矮下身子,再次壓低了腦袋。
皇帝望著尹鐸這副窩囊無用的模樣,沉沉地嘆了一口氣,「說不出來,就給朕閉嘴。」
他重新提起玉壺,緩緩往玉杯里注水,眼角餘光淡淡掃向田婉容,示意她繼續。
田婉容心領神會,說道:「依民女愚見,此次京都失守,罪責由太子殿下與將軍共擔。」
她說完側目看了眼尹曜。
雖然京都失守與他毫無干係,但若能化解危機並將他拉出朝堂紛爭的漩渦,這以退為進之策也不失為上策。
只是,她沒與他商量過,他會不會因她自作主張而惱她?
尹曜感受到她的視線,稍稍偏過頭,眼裡蒙著一層暖意回應著她,好像「罪責共擔」幾個字,他根本沒聽見。
皇帝緩緩放下玉壺,動作輕緩,面色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
他目光死死凝著杯中晃動的水紋。
漸漸的,那眉宇間翻湧的戾氣越來越明顯,近乎要動怒。
他神色變幻,悄然將暖意融融的內殿凝結成寒意四起的冰窖。
皇帝心底翻湧著複雜的怒火。
他是老糊塗了?這樣簡單的平衡之法,他竟沒能想出?滿朝文武,竟也無一人敢提出此策?
到頭來,卻是一個敵國廢后,輕飄飄一句話,點破死局。
真是荒謬!
尹鐸聽到「罪責共擔」四字,先是詫異。
他詫異田婉容竟沒有趁機落井下石、趕盡殺絕。
接著,他悄悄抬眼望著高位上的父皇,父皇那模樣顯然是不高興了。
不顧皇帝再三警告,他抓住時機,再度莽撞開了口。
「父皇!她一介卑賤女流所言,怎可輕信?」
這一句話,如同引燃火藥的引線,徹底引爆了皇帝積壓的怒意。
一介卑賤女流?
偏偏就是這一介卑賤女流,看透僵局,想出平衡之法,輕而易舉踩下他、踩下這個蠢貨、踩下滿朝文武的腦子!
皇帝眼底戾氣暴漲,伸手抓起那隻白玉茶杯,狠狠地朝尹鐸摔去。
清脆的碎裂聲炸響在內殿。
白玉茶杯在尹鐸腿邊碎片四濺。
尹鐸渾身劇烈一顫,額頭死死貼著地面,如同喪家之犬般伏在地上喘息。
變故突生,尹曜下意識側身,手臂微攬,將身側的田婉容往懷中護。
而田婉容見此也沒有慌亂,安靜地凝視著上位喜怒無常的皇帝,靜靜揣摩他眼底那些不易察覺的挫敗、憤怒與無奈。
良久,皇帝粗重的喘息終於平穩下來。
他轉頭偏向一直安靜站著的崔衍。
「太傅。」他聲音冷沉,「這二人皆是你的學生。」
「你來說,共擔罪責,該如何懲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