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準備敲打我?


  顧晚那句話說得很輕,語調甚至是親切的,像是在邀請一位久別重逢的朋友。但林知夏聽出了那層親切底下的東西不是敵意,而是一種遊刃有餘的從容,一種篤定了自己在這個男人身邊的位置不需要跟任何人爭的從容。

  「當然好。」

  林知夏也笑了,端起手裡的雞尾酒碰了一下顧晚的杯沿。

  兩個女人面對面站著,一個酒紅絲絨,一個墨綠長裙,在暖金色的燈光下像兩幅風格迥異的畫。一個醇濃如陳年紅酒,一個清冽如深秋月光。

  「林小姐這身打扮,讓我想起秦阿姨年輕時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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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晚抿了一口香檳,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前陣子遠航整理舊檔案,翻出一張二十年前臨城商會晚宴的合影。秦阿姨當時穿了條墨綠色的旗袍,站在林老闆身邊,整個大廳的女士都被她比下去了。你今天站在這兒,倒像是那張照片走出來的人。」

  這話明面上是在夸林知夏繼承了秦嵐的美貌,實則是在不動聲色地強調輩分,你在我面前還是個晚輩。

  林知夏端雞尾酒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笑容不變:「顧總記性真好。我媽也常說,女人最重要的是氣質,不是年紀。有些東西,年輕的時候沒有,以後也不會有;有些東西,年輕的時候有,老了反而更濃。」

  顧晚眉梢極輕微地挑了一下。這話回得漂亮既沒有直接頂撞,又暗戳戳地劃了線:她承認林知夏年輕,但也在說,有些東西是歲月沉澱出來的,年輕姑娘未必懂。

  兩個女人相視而笑,杯沿再次輕碰,那一瞬間的笑意溫婉得體。但陳玄站在旁邊,分明感覺到空氣里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碰撞。

  「我去趟洗手間。」他把香檳杯放在旁邊侍者的托盤上,語氣儘量顯得隨意,「你們慢慢聊。」

  顧晚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短暫,但信息量極大她沒有戳穿他,只是用一種「我知道你想溜」的目光輕輕掃了他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重新轉向林知夏。

  林知夏倒是沒說什麼,只是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目光追著他的背影跟了兩步,才收回來。

  陳玄穿過人群,儘量挑人少的地方走。大廳里的音樂還在繼續,舞池裡跳舞的人比剛才更多了,幾對年輕伴侶在舞池中央轉著圈,女士們的裙擺像一朵朵在燈光下綻開的花。

  他繞過舞池,穿過那道通往側廊的拱門,走廊里很安靜,水晶壁燈的光把大理石地板照出一排暖黃色的光斑。

  陳玄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站定,雙手撐在窗台上,看著窗外臨城的夜景。江面上有幾艘亮著彩燈的遊船緩緩駛過,對岸的住宅區萬家燈火。夜風從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從口袋裡摸手機,身後傳來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

  「陳先生,真巧。」

  陳玄轉過身。陸承軒從走廊另一頭緩步走來,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裝在壁燈下泛著低調的光澤,領帶系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我什麼場面都見過」的從容。

  他的步伐不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是專門練過如何在老式建築的迴廊里走出好聽的腳步聲。

  「陸總。」陳玄微微點頭。

  「不用這麼客氣,叫我承軒就好。」

  陸承軒走到他旁邊,也在窗台上撐了一隻手,側頭看著窗外的夜景。

  「陳先生不在裡面跳舞?剛才我看到顧晚和林家千金在聊天,兩位女士都挺關注你的能把遠航的董助和林家大小姐同時扔在舞池邊,臨城可沒幾個人有這膽量。」

  他說話的語氣很隨和,像是在跟老朋友閒聊。但陳玄注意到他撐在窗台上的那隻手,手指在窗台邊緣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說明他心裡並不像表面這麼放鬆。

  「出來透口氣。裡面有點悶。」陳玄說。

  「確實悶。」

  陸承軒點了點頭,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轉過身來靠在窗台上,雙手交疊在身前。這個角度讓他和陳玄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大概一臂的距離。

  「正巧,我也想跟你單獨聊聊。剛才在走廊那會兒太倉促,沒來得及好好認識一下。」

  陸承軒說完這句話,從窗台上撐起身,抬手朝走廊盡頭的吸菸室示意了一下。那是一個用玻璃隔斷隔出來的小空間,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一張小圓桌和兩把皮椅,頭頂的通風扇在無聲地轉著。

  「不介意吧?」他問,語氣禮貌得無可挑剔。

  「不介意。」陳玄跟著他走了進去。

  陸承軒拉開一把皮椅坐下,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一個銀色的煙盒,彈開,遞到陳玄面前。煙盒裡躺著幾根細長的深棕色香菸,煙身上沒有任何標識,一看就是私人訂製的東西。

  「不用,我不抽菸。」

  陸承軒點了點頭,自己取出一根叼在嘴裡,用一隻暗金色的打火機點上。火苗在他臉上映出一小片暖光,把他的眼鏡片照得反光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縷白煙,煙霧在通風扇的氣流里拉成一條細細的白線,轉眼就被抽走了。

  「陳先生,我今天聽人說起你,說你是盛恆集團派來臨城對接遠航項目的。」

  他把煙夾在指間,左手搭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像是在跟老朋友嘮家常。

  「一個普通業務員,能在短短一周多的時間裡把林老闆變成自己的靠山,這種手腕說實話,我在臨城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也沒見過幾個。」

  「陸總過獎了。我只是運氣好,碰巧幫了點小忙。」

  「碰巧?」

  陸承軒笑了,手指在皮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節奏不急不緩,像是在斟酌措辭。

  「碰巧能從三個持械歹徒手裡救下林太太,碰巧能把省城散打冠軍打得站不穩,碰巧能讓韓董把你單獨留在會客室里聊了二十分鐘,然後親自送你出門這樣的碰巧,臨城一年也出不了幾次。」

  他把「碰巧」兩個字咬得很輕,但每一個「碰巧」落下來都帶著一種不言自明的意味我不信,你也別裝了。

  陳玄沒有接話,只是靠在椅背上,臉上掛著一種「你說你的,我聽我的」的平和表情。

  陸承軒見他不接茬,又吸了一口煙,把菸灰彈進桌上的水晶菸灰缸里,動作不緊不慢。菸灰缸底部有一層淺淺的清水,菸灰落進去發出極輕微的「滋」聲。

  「陳先生,咱們都是聰明人,繞彎子沒意思。」

  他彈掉菸灰之後抬起眼,目光透過鏡片落在陳玄臉上,語氣仍然是溫和的,但話里的意思已經開始收緊了。

  「今晚你陪顧晚出席晚宴,作為男伴,幫她在方家面前撐了場面,這很好。但現在晚宴快結束了,有些事情也該說清楚了。顧晚在遠航的位置很特殊。她是韓董一手帶出來的人,遠航未來的走向,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她身邊站著誰。臨城這麼多人盯著她,不是因為她單身,是因為她手裡握著的東西太值錢。」

  他站起來,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陳玄。站姿隨意,雙手插在褲兜里,但他看陳玄的眼神不再是商量的意思,而是露出了今天第一次不加掩飾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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