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顧雪晴


  回到臨城時,已是三天後的深夜。

  錦綉花園的小區門口,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陳玄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那扇熟悉的窗戶那裡亮著燈,林知夏或者沈清韻提前回來了,為他留著一盞歸家的燈火。

  "到了。"陳玄轉過身,看向顧晚,」你……要上來坐坐嗎?"

  顧晚站在夜色中,手裡捧著一個檀木盒子。那是陳玄在天墟裡帶出來的,裡面裝著她母親顧雪晴的碎裂玉佩和那封信。

  她看著陳玄,眼神里有一種陳玄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去你家不方便。「顧晚搖頭,"我爸在省城的醫院處理傷口,明天才能來臨城。信和玉佩……我想現在就看。然後,我想單獨和你待一會兒。"

  龍語笙善解人意地開口:"我先上樓。清韻,你也累了吧?我們回去煮點薑湯。"

  沈清韻看了看陳玄,又看了看顧晚,輕輕點了點頭。兩個女人一前一後走進樓道,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漸漸遠去。

  小區里只剩下陳玄和顧晚。

  "去那邊吧。"陳玄指了指小區花園裡的一個涼亭。那裡有長椅,有路燈,又不會太過私密。

  兩人在涼亭里坐下。夜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動顧晚額前的碎發。她將檀木盒子放在膝上,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撫過,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某種易碎的夢境。

  "二十年了。「她低聲說,」我以為她死在了雪崩里。我以為她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探險家,非要往危險的地方跑,把自己搭進去了。我爸也是這麼以為的。所以這些年,他恨她,恨她拋下我們父女。但他又忍不住去找她,找了一遍又一遍。"

  陳玄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打開吧。"他說。

  顧晚深吸一口氣,掀開了盒蓋。

  玉佩碎成了三塊,但"顧雪晴"三個字依然清晰可辨。那封信安靜地躺在玉佩旁邊,泛黃的紙面上,字跡娟秀而有力。

  顧晚拿起信,雙手微微發抖。她展開信紙,借著路燈的光,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若有後來人見此信,請告知顧家雪晴不負所托,以玄霜訣第三重,封此間裂隙一瞬。雖身死,無憾。願後來者,平安歸去。"

  只有短短几行字。

  顧晚卻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像是要透過筆墨,觸摸到二十年前那個在冰天雪地里寫下這封信的女人。

  "不負所托……「顧晚的聲音發顫,」她是為了封印天墟的裂隙才死的。不是為了探險,不是為了冒險……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

  」你母親是個英雄。"陳玄說,"天墟里的前輩告訴我,二十年前,天墟的封印出現了一道裂縫,是顧伯母用玄霜訣第三重的全部力量,強行將裂縫閉合了一瞬。就是那一瞬,為後續的封印修復爭取了時間。否則,二十年前,人間就已經是煉獄了。"

  顧晚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她沒有哭出聲,但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信紙上,將泛黃的紙面洇出深色的痕跡。二十年來的誤解、怨恨、思念,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洶湧的潮水,衝垮了她所有的堤壩。

  陳玄伸出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

  顧晚沒有抗拒。她轉過身,將臉埋進陳玄的肩窩,終於發出了壓抑已久的嗚咽。那哭聲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獸,撕心裂肺,卻又那麼脆弱。

  "她……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們……為什麼不留一句話給我們……"顧晚的聲音斷斷續續,"我們恨了她二十年……我爸恨了她二十年……"

  "她沒有時間了。"陳玄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動作笨拙卻溫柔,"天墟的裂隙每多開一秒,就有無數陰影生物湧入人間。她只能用最快的辦法封印它,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顧晚在他懷裡哭了很久。直到路燈的光暈里飛進了細小的蚊蟲,直到遠處的居民樓陸續熄滅了燈火,她的哭聲才漸漸平息。

  她從陳玄懷裡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但眼神卻比之前清亮了許多。

  "謝謝你。"她說,聲音沙啞,」謝謝你把她帶回來。哪怕只是一塊玉佩,一封信……對我爸來說,也夠了。"

  "不用謝。「陳玄幫她擦去臉上的淚痕,」顧伯母是個了不起的人。你也是。"

  顧晚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淚光,有一種劫後餘生的釋然。

  "陳玄。「她輕聲說,」你知道嗎?在去崑崙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能活著出來,我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顧晚湊近了他。

  她的唇很涼,帶著淚水的咸澀,但吻上去的那一刻,陳玄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熾烈。那不是龍語笙的倔強熱烈,也不是沈清韻的溫柔克制,而是一種帶著決絕的、孤注一擲的勇敢。

  一吻終了,顧晚退開,臉頰泛紅,但眼神倔強地看著他:「這就當是謝禮。也是……我想了很久的事。"

  陳玄看著她,心跳漏了半拍。

  "顧晚……"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顧晚站起身,將玉佩和信小心地收回檀木盒子,抱在胸前,「我爸明天來臨城,我會把信給他。然後……我會回顧家,處理後續的事情。天羅殿雖然滅了,但西北的爛攤子還需要收拾。"

  她轉身朝小區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三個月後,如果你還在臨城,記得請我吃飯。這頓飯,你欠我的。"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陳玄獨自坐在涼亭里,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裡還殘留著顧晚唇上的涼意,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三個女人。

  龍語笙的熾熱,沈清韻的溫柔,顧晚的決絕。

  他忽然理解了傳承知識中那句"桃花不斷,劫數難逃"的真正含義。這桃花,既是劫,也是緣。逃避是劫,面對才是緣。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龍語笙發來的消息:"薑湯煮好了,清韻也在。你……還有多久?"

  陳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葉,朝那扇亮著燈的窗戶走去。

  無論前路多難,至少此刻,有人在等他回家。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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