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白雲觀
臨城,北郊。
白雲觀不是一座正規道觀。它坐落在舊碼頭和廢棄工廠區的交界處,圍牆塌了一半,山門上的牌匾褪成了灰白色,"白雲"兩個字只剩一個"白",另一個被爬山虎吞沒了。陳玄和顧晚凌晨四點到達,天還沒亮,遠處江面上有漁船的燈火在晃,像鬼火。
顧晚穿了一身黑色風衣,腳踩平底靴,手裡沒拿包,但陳玄知道她那枚調龍令貼身收在左胸口袋裡。她的呼吸平穩,步伐不疾不徐,不是武者,但心理素質比大多數暗勁高手都強。
陳玄的狀態則差得多。停修一天一夜,雙魚印的回流讓他的經脈像被砂紙磨過,每一步邁出,丹田都傳來鈍痛。他的掌心冰涼,不是九幽寒脈那種清爽的冷,是一種元炁淤塞的、濕冷的滯澀感。
"你沒事吧?"顧晚側頭問。
"沒事。"陳玄咬牙,聲音低沉,"走吧。"
山門虛掩著。推開時,鏽跡斑斑的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呻吟,在寂靜中傳出很遠。院子裡沒有燈,但正殿的門檻上點著一盞油燈不是電燈,是真正的油燈,玻璃燈罩里的火苗只有黃豆大小,卻把殿門照得慘白。
燈旁坐著一個人。
是個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頭髮花白,盤腿坐在一個蒲團上,膝蓋上放著一把老舊的拂塵。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陳玄的元炁感知告訴他這個人沒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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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死人。是閉息功。一種極高深的內家調息法,每分鐘只呼吸一次,心跳降到每分鐘三十下。這種功法,陳玄只在傳承記憶中見過,現實中從未遇到。
"來了。"老人開口,眼睛沒有睜開,聲音像是從腹腔深處發出,悶悶的,帶著迴響,"比預計的快。"
陳玄停下腳步,與顧晚並肩站在院子中央。他的掌心悄然凝聚起一絲元炁雖然不多,但足夠發出一記警告。
"前輩知道我們要來?"
"不是我要知道。"老人緩緩睜開眼,那是一雙渾濁的、白內障般的眼睛,但瞳孔深處卻有一絲極亮的精光,"是他知道。他每周三來,不是為了見我,是為了等你們。"
"他?"顧晚問,"鬼面?"
"鬼面是你們的叫法。「老人抬起手,指了指正殿內的一尊神像那是一尊缺了半張臉的泥塑,看不清是哪位神仙,但底座上刻著一個名字:"陸長生"。」他本名陸長生。四十年前,血衣門上一任門主,修煉陰陽歸元訣到第八層,走火入魔。陸長生是他的關門弟子,也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
陳玄的瞳孔微微收縮。鬼面,是上一代陰陽歸元訣傳承者的弟子。
"他留下什麼話?"陳玄問。
老人從道袍里取出一塊東西,扔過來。陳玄接住是一塊巴掌大小的寒玉,通體漆黑,入手冰涼,但裡面隱隱有銀白色的紋路在流動,像冰封的星河。
"玄霜玉。"老人的聲音平淡,」你孩子識海里的那道印,不是害他,是『傳承印記』的覺醒前兆。陰陽歸元訣突破到第七層時,如果主修者肉身承受不住衝擊,功法會自動將核心傳承轉移到血脈後代身上這是自我保護機制。陸長生當年就是上一任門主的'備選宿主',但他不是那人的親生兒子,是強行移植的,所以留下了半張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玄的丹田位置:"你現在停修,是在找死。不是因為你變弱,是因為你的元炁在回流,會加速沖向你孩子身上最脆弱的地方。那道黑紋不是被壓制就會好,它需要你儘快突破到第七層,讓功法認主完成到時候,它會自己穩定下來。"
"但如果我突破失敗呢?「陳玄攥緊寒玉。
"失敗?」老人第一次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看盡生死的蒼涼,「你身後那五個姑娘,不就是用來分擔失敗的嗎?陰陽歸元訣的創始人,從來不是一個人在修煉。他是六個人他自己,加三個道侶,加兩個護法。五方之氣,拱衛中央。你現在的五方已經齊了,只差一個『啟動』。"
顧晚上前一步:」怎麼啟動?"
老人看向她,目光在她胸口的口袋裡停留了一秒他知道調龍令在那裡。然後他重新閉上眼,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要沉入夢境:"寒玉壓在孩子眉心,能保三個月。三個月內,你必須帶著五方齊聚,到崑崙天墟的入口,找到'玄霜訣'的完整傳承。那是陰陽歸元訣的上篇,也是唯一能讓五方之氣轉化為『護盾』,而不是『泄壓閥』的法門。"
"陸長生呢?「陳玄追問,」他還在臨城嗎?"
"走了。「老人的聲音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昨晚走的。他說,該說的話已經說了,該留的玉也留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他這輩子,不會再見你第二次。"
油燈的火苗忽地一跳,像是被風吹了一下,然後重新穩定下來。但陳玄知道,那不是風是老人閉息功結束,重新進入龜息狀態。他不會再醒了,或者說,他醒不醒都不重要,他只是一個傳聲筒,一個被鬼面陸長生留在這裡的守墓人。
陳玄低頭看著手中的玄霜玉。黑色的玉身在晨光中漸漸泛出一層銀白色的光暈,像是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時間裡,天邊亮起的第一線魚肚白。
三個月。崑崙天墟。玄霜訣。五方齊聚。
四個關鍵詞,在他腦海中炸開。年會那天,他剛剛從崑崙回來,以為天墟的旅程已經結束了。沒想到,那只是一個開始。
"走吧。"顧晚輕聲說,手指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她的指尖溫熱,而陳玄的皮膚冰涼。她皺了皺眉,但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兩人走出白雲觀,山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像是某種古老的東西重新沉入黑暗。遠處的江面上,天已經亮了,漁船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晨曦。
回到別墅時,早上七點。客廳里,四個人都在。龍語笙坐在沙發上擦拭短匕,林知夏在筆記本電腦前敲打鍵盤,沈清韻在給小寶餵粥,蘇婉在收拾餐桌。她們同時抬頭,目光落在陳玄身上不,是落在他手中的玄霜玉上。
五道印記同時震顫。
龍語笙的玄陽聖體最先感應到,她猛地站起,短匕差點脫手:「那是什麼?我的氣息……它在往那塊玉里鑽?"
"不是鑽。"陳玄走進客廳,將玄霜玉放在茶几上,「是被召喚。這是玄霜玉,陰陽歸元訣上篇的鑰匙。三個月內,我們需要去崑崙,找到玄霜訣。否則,小寶的印記會徹底覺醒,而我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五個女人,說出那個最殘酷的事實:」而我會把傳承『轉嫁』給他,就像上一代門主走火入魔時,把傳承強行塞給陸長生一樣。"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沈清韻是第一個開口的。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三個月,去崑崙。我們五個人,都去?"
"都去。"陳玄點頭,"玄霜訣需要五方之氣啟動。缺一不可。"
"那公司呢?「沈清韻問,」我這邊還有盛恆的爛攤子……"
"辭了。「陳玄說,聲音平靜,」我讓顧晚幫你安排。以你現在的情況,留在盛恆太危險。"
沈清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她沒有問為什麼危險。她知道答案那個用她印鑑註冊的殼公司,那個與鬼面有資金往來的前助理,說明盛恆的水比她想像的要深得多。
"青幫的事,我來交代。"林知夏合上電腦,"三天內,我可以脫身。"
"龍家那邊,我爺爺會安排。"龍語笙重新坐下,但手指攥緊了短匕,"崑崙天墟,龍家有三代人的記錄。我來做嚮導。"
"顧家……"顧晚走到沙發邊,拿起自己的外套,"我來處理。調龍令可以調動顧家三分之一的資源。三個月,夠了。"
最後,蘇婉抬起頭。她懷裡的小寶已經喝完了粥,嘴角還沾著一粒米,正眨巴著眼睛看著茶几上的黑玉,伸出小手想要碰。
"我也去。"蘇婉說,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小寶需要我。"
陳玄看著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毛衣,頭髮簡單挽著,沒有化妝,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屬於母親的光芒不是柔弱,是守護,是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也會抱著孩子跳下去的決絕。
"好。"他說,"都去。"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玄霜玉,走到小寶面前。孩子仰著臉,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那塊黑玉。
"爸爸,這是什麼?"
"這是給你的禮物。「陳玄蹲下身,聲音溫柔,」閉上眼睛。"
小寶乖乖閉上眼。陳玄將玄霜玉輕輕貼在他眉心。玉身觸到皮膚的瞬間,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玉中滲出,像水一樣流入孩子額頭的皮膚。小寶眉心那道黑紋在光芒中顯現出來,像一條被照亮的暗河,閃爍了兩下,然後緩緩隱沒不是消失,是沉睡。
"好涼……"小寶咂了咂嘴,」像吃冰淇淋。"
陳玄收起玉,看著孩子重新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清澈見底,黑紋不見了,連最後一絲青黑色的餘韻也消散了。三個月的緩衝。三個月的期限。
客廳里,五個女人站起身,走到他身邊。龍語笙握住他的手,掌心熾熱;顧晚站在他右側,手指輕輕搭在他肩上;林知夏倚在窗邊,軟鞭在腰間發出極輕的嗡鳴;沈清韻抱著空碗,站在兩步之外,目光溫柔;蘇婉牽著小寶,站在他身邊,母子倆的影子被晨光投在地板上,融成一個圓。
陳玄感受著五道氣息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像五條河流匯入大海。他掌心的雙魚印重新開始緩緩轉動,灰霧散去,黑白分明。停修不是解法。修煉才是。不是一個人修煉,是六個人一起。
"準備吧。"他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三個月後,崑崙。"
窗外的梧桐樹上,一片葉子被風吹落,在空中打了三個旋,然後穩穩落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