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谷內
斷魂谷里,比外面冷得多。
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冷。霧很濃,濃得像是走進了雲里。腳下的路坑坑窪窪的,念安踩到一個坑,差點摔倒,殷無邪一把拉住她。
「小心。」
「嗯。」
念安從包袱里掏出那枚銅哨,掛在脖子上。她摸了摸,涼涼的,心裡安定了不少。
「無邪哥哥,你以前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嗯。」
「霧也這麼大?」
「比現在還大。」
「那你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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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無邪沉默了一下。「師父拉著我。」
念安想了想,伸出手。「那我拉著你。」
殷無邪看著她的小手,頓了一下,然後握住了。
她的手很小,很軟,暖暖的。
阿福走在念安另一邊,手裡握著鐵牌,走得很快,好像有人在前面叫他。
「阿福,慢點!」江小魚在後面喊。
阿福沒有停。他走得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跑。
「阿福!」念安鬆開殷無邪的手,追上去。
霧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風吹過樹梢。
「阿福……」
念安停住了。
「你聽到了嗎?」她回頭問殷無邪。
殷無邪點頭。
「是誰在叫阿福?」
殷無邪沒有回答。因為那個聲音又響了。
「阿福……我的孩子……」
阿福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娘?」他的聲音在抖,「是……娘嗎?」
霧裡沒有回答。但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念安握緊了脖子上的銅哨。她不知道那個聲音是不是阿福的娘,但她知道,阿福需要知道真相。
「阿福,你過去看看。」她說。
「念安——」
「我在這裡等你。」念安認真地看著他,「不管看到什麼,你都不要怕。我在這裡。」
阿福看著她,眼眶紅了。
他點了點頭,轉身往霧裡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念安還站在那裡,沖他笑了笑。
阿福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霧裡。
霧很濃,濃得看不清路。但阿福不覺得害怕。因為那條路,好像有人踩過。每一個腳印,都踩得很深,像是在等他。
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霧漸漸散開了一些。阿福看見前面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的。穿著白色的衣服,頭髮很長,垂到腰際。她低著頭,看不見臉。
「阿福。」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阿福站在石頭前,渾身僵硬。
「你……你是誰?」
女的抬起頭。
阿福看到了她的臉。很白,很瘦,眼睛很大。那雙眼睛裡,有淚光。
「我是你娘。」
阿福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你騙人。」他的聲音在抖,「我娘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是的。」女的輕聲說,「我死了。但我的魂,還在這裡。」
阿福看著她,哭得說不出話。
女的伸出手,想摸他的臉,但手從他的臉上穿了過去。
摸不到。
她收回手,低下頭。
「阿福,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把你丟下。」她的聲音在抖,「對不起沒有看著你長大。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活了這麼多年。」
阿福搖頭。「不怪你。」
「怪我的。」
「不怪你!」阿福大聲說,眼淚流了滿臉,「你死了!你怎麼管我!你又不是不要我!」
女的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阿福,你長得很像你爹。」
「我爹……在哪?」
女的指了指遠處。霧裡,有一個人影,站在那裡,看不清臉。
阿福看過去,那個人影動了動,像是想走過來,但又被什麼東西拉住了。
「他走不過來。」女的說,「他傷得太重了。魂散了,聚不起來。」
「那我過去!」
「你也過不去。」女的聲音很輕,「那條路,只有死人能走。」
阿福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那……那怎麼辦?」
「你來了,就夠了。」女的笑了,笑容很淡,像霧裡的花,「阿福,你長大了。會照顧自己了。娘放心了。」
「我不要你放心!」阿福哭著說,「我要你回來!」
「回不來了。」
「那我留下來!」
「不行。」女的聲音忽然變得嚴厲,「你不能留下來。你要活著。好好活著。」
阿福搖頭,哭得說不出話。
女的看了他很久,然後輕輕地說:「阿福,你有一個朋友,對不對?一個很小的朋友,扎著兩個小揪揪的。」
阿福愣了一下。「念安?」
「對。她還在等你。」女的聲音溫柔下來,「你答應過她的,要活著回去。」
阿福想起了念安的臉。想起了她說「我在這裡等你」時的表情。
他抹了一把眼淚。
「娘,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女的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把那塊鐵牌,埋在谷口的那棵老松樹下。每年清明,來看看。我就能聽到你說話。」
阿福低頭看著手裡的鐵牌,握緊了。
「好。」
「去吧。」女的聲音越來越輕,「阿福,娘愛你。」
阿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娘,我也愛你。」
女的笑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像霧一樣,散開了。
阿福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石頭,哭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霧裡,什麼都沒有了。
念安站在谷口,等著阿福。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開始數自己的手指頭。「一、二、三、四、五……」
數到一百的時候,阿福從霧裡走出來了。
他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但他的嘴角,是翹著的。
「阿福!」念安跑過去,「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你娘?」
「嗯。」
「她長什麼樣?」
「很白,很瘦,頭髮很長。」阿福想了想,「跟盟主夫人有點像。」
念安歪著頭:「像我娘?」
阿福笑了。「對。」
念安也笑了。「那就好!阿福的娘好看,阿福也好看!」
她從包袱里掏出最後一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阿福。
「吃!」
阿福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
「念安。」
「嗯?」
「謝謝你。」
「不用謝!」念安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我們是朋友嘛!」
殷無邪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
沈驚鴻走過來,低聲說:「該走了。天黑之前要出去。」
念安點點頭,拉著阿福的手,往谷口走去。
走到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想起老太太給的那塊白布。
她把白布系在谷口的老松樹上。風吹過來,白布飄起來,像一面旗。
「娘親說了,哭和笑,就差一個彎。」念安看著白布,認真地說,「我把白布系在這裡,你們看到它,就像看到笑臉。不要哭了。你們的阿福,長大了。」
風停了。
霧散了一些。
念安轉過身,拉著阿福的手,走出了斷魂谷。
夕陽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暗衛們收起了刀,默默地跟在他們後面。
盟主府里,岳天雄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的月亮。
「應該到了吧。」他自言自語。
林若雪走進來,把一杯茶放在他手邊。
「到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收到消息了。」
岳天雄看著她,握住了她的手。
「她會回來的。」
「嗯。」
「帶著阿福一起。」
「嗯。」
兩人坐在窗前,看著月亮,等著女兒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