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婚場止步
時序入秋，天高氣爽。
府城秋闈開考日期敲定，和蔣、賈兩家定下的婚期恰好時日差不多。
林書和要動身前往府城貢院參加秋闈筆試，徐明漪原本打算提前一日收拾行裝，陪同他一同入城。
任桃桃與許翠兒跟著女主一同上路，順路隨行照料沿途瑣事。
去往府城的官道剛好途經賈府門前街巷，大婚當日整條街巷張燈結彩，紅綢鋪滿路面，鑼鼓嗩吶聲連綿不絕，往來賀喜賓客絡繹不絕。
馬車行至街巷外側，徐明漪抬手示意車夫停穩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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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桃桃掀開車簾一角，看著滿眼喜慶的紅色，輕聲開口。
「姑娘，前面就是賈姑娘的婚禮現場了。」
許翠兒神色複雜，想起往日在壽司店共事的日子，心底難免唏噓。
「當初我們勸過她，她執意不肯聽，如今拜堂成親，一切都成定局了。」
徐明漪端坐馬車之中，神色平淡無波瀾。
此前勸解無果，二人徹底鬧僵，她本無意再次露面打擾對方人生。
只是緣分湊巧，剛好途經此處，便打算隔著人群遠遠看上一眼，隨後直接趕路前往貢院方向。
「我們就在馬車內觀望片刻，看完便直接起程，不要耽誤林書和入城備考的時辰。」
二人齊齊點頭，安靜陪在馬車之內，望向街巷正中的成婚隊伍。
吉時已到，一身大紅嫁衣的賈珠珠被丫鬟攙扶著，緩步走到府邸正門。
按照本地婚嫁習俗，新娘需要抬腳跨過門前燃著炭火的火盆，寓意除去過往晦氣，往後日子順遂紅火。
所有人都在等候她抬腳前行，周遭鑼鼓聲短暫停歇，喧鬧的人群也安靜下來。
可賈珠珠雙腳佇立原地，遲遲沒有動靜。
她頭頂厚重的紅色蓋頭，身形僵硬挺直，指尖死死攥緊寬大的嫁衣袖口，指節泛白，半步不肯向前挪動。
一秒，兩秒，三秒……
漫長的沉默蔓延開來，現場氣氛漸漸變得尷尬。
圍觀賓客開始低聲議論。
「怎麼不動了？難道是怯場了？」
「大喜的日子耽誤吉時，太過晦氣了。」
「該不會是婚前反悔，不想嫁入蔣家了吧？」
流言四起，媒婆連忙上前低聲勸說，不停示意她抬腳過火盆，賈珠珠依舊紋絲不動。
站在一側迎客的張迎春臉色瞬間鐵青，礙於滿堂賓客不好當眾發作，只能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厲聲呵斥。
「珠珠，愣著做什麼？立刻抬腳跨過去，不要丟盡賈家臉面！今日婚事成局，你沒有反悔的餘地！」
賈珠珠對母親的呵斥充耳不聞，沒有絲毫反應。
下一瞬，她抬手抬起，直接抓住頭頂紅蓋頭，毫不猶豫一把掀開。
烏黑長髮散落肩頭，一張沒有妝容修飾、滿眼疲憊泛紅的臉龐，徹底暴露在眾人眼前。
全場瞬間譁然，所有人皆是一驚。
婚嫁禮數森嚴，新娘全程不能擅自掀開蓋頭，需要等到洞房之內，由新郎親手挑開。
當眾掀蓋頭，在世人眼中是大忌，是對婚事、對夫家極大的不敬。
張迎春又急又怒，聲音不由得拔高几分。
「你瘋了！快點把蓋頭戴好，安分行禮！」
賈珠珠不理會母親的阻攔，她緩緩抬起眼眸，越過層層圍觀人群，精準看向街巷外側不起眼的黑色馬車。
隔著擁擠的人群與錯落車馬，她直直看向馬車車窗之內的徐明漪。
四目隔空相對。
賈珠珠眼底最後一絲掙扎散去。
她默默彎腰拾起地上的紅蓋頭，重新蓋回頭頂，遮住自己所有神情。
隨後她抬腳，穩穩跨過眼前火盆，任由丫鬟攙扶，麻木地走入賈府之內，配合流程完成後續拜堂禮數。
鑼鼓聲再度響起，婚事流程照常推進，仿佛方才那場當眾失態從未發生。
白日喧囂徹底落幕，夜色籠罩整座街巷。
賀喜賓客盡數喝酒盡興，庭院內外值守人手大幅減少。
寂靜無聲的後院高牆之下，一道纖細紅色身影敏捷翻身，輕巧從牆頭躍下，穩穩落在後院牆外的僻靜小巷。
褪去嫁衣外層厚重外袍，賈珠珠身著一身貼身裡衣，頭髮簡單束起，腳上換成輕便布鞋，身上沒有攜帶任何貴重嫁妝，孑然一身連夜出逃。
她落地之後抬頭望去，小巷路口，一輛低調無標識的黑色馬車靜靜等候在原地。
馬車車門應聲打開。
徐明漪坐在車內，看向站在夜色里渾身發抖、卻眼神堅定的賈珠珠，出聲開口。
「想清楚了？一旦上車離開，你就徹底和蔣家、賈家撕破臉面，往後再也不能回頭。」
賈珠珠抬步走到馬車跟前，伸手扶住車廂邊緣，聲音沙啞乾澀，帶著壓抑許久的哽咽。
「我想清楚了。白日拜堂，不過是做給兩家長輩看的一場戲。我撐到夜裡，就是為了等你們接應我離開。」
她親眼看見蔣志明全程無法正常與人交談，看見那名黑衣侍從寸步不離頂替新郎應對所有應酬。
白日滿堂喜慶，她坐在新人席位上，只覺得渾身冰冷。
從前她以為只要擁有安穩家世庇護就足夠，如今親身踏入這場婚事，才明白日復一日面對失語沉默的夫君，永遠活在旁人偽裝的體面之下，才是無盡煎熬。
「我不想用一輩子，困在這場虛假的婚事裡面。」
賈珠珠抬步彎腰，直接登上馬車。
車內空間寬敞，林書和主動往側邊挪動位置。
車夫得到指令，立刻催動馬車，悄無聲息駛離小巷，直奔府城城門方向。
馬車平穩行駛，車廂內一片安靜。
良久，賈珠珠看著對面神色淡然的徐明漪，低聲開口致歉。
「之前我不聽你的勸告，還對你發脾氣，說了很多難聽的話，對不起。」
徐明漪輕輕搖頭。
「過往不必再提，人總要親自碰壁，才會認清自己想要什麼。我此前勸解無用，如今你自行醒悟，為時不晚。」
她從隨身包裹內拿出一套乾淨樸素的布衣，遞到賈珠珠面前。
「換掉身上喜服，這身紅衣太過惹眼，夜裡行路容易被巡城官兵盤問，也容易被蔣家追來的人認出。」
賈珠珠接過衣物，低頭攥緊布料，眼眶微微發紅。
她走到絕境之時，唯一願意默默接住她、給她一條退路的人，依舊是當初被她惡語相向的徐明漪。
馬車一路前行，順利駛入府城城門。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秋闈開考時辰將至，貢院大門緩緩開啟，各地學子陸續入場備考。
馬車停在貢院街口。
林書和起身，看向徐明漪。
「我入考場了。考場之內諸事無需掛念，你在城外等候即可，照顧好自己。」
徐明漪抬頭看向他，直白應聲。
「安心應試，考完早日出來。我們在城外客棧落腳，等候你考完離場。」
林書和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言語，轉身邁步走入貢院高牆之內。
馬車之中，徐明漪看著緊閉的貢院大門，轉頭看向身側忐忑不安的賈珠珠，開始冷靜規劃她後續的藏身去處與謀生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