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艾琳·普林斯
過往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柔回憶，在經年累月的羞辱，冷暴力與貧窮苦難面前，單薄得不堪一擊。
她一直騙自己只要再忍忍就好，卻從來不敢認真想一想，她的隱忍，到底給西弗勒斯帶來了怎樣的童年。
一想到小小的西弗勒斯，總是沉默縮在角落，敏感又孤僻，早早褪去孩童的天真，整日活在父親的惡意里，艾琳的心就像被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眼淚落得更凶，不再是為那個薄情的男人，而是為懦弱的自己，為無辜受苦的孩子。
「我……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她喃喃低泣，聲音破碎不堪，「我只是……不想家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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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樣的家，早就只剩冰冷和傷害了。」奧利維亞輕聲打斷她，語氣溫柔卻清醒，「真正的家，不該是互相折磨、彼此消耗。你值得被善待，你的孩子更該被好好愛護，而不是被困在這片陰暗裡，日日承受惡意。」
「醒醒吧！阿姨！」
奧利維亞伸手，輕輕握住艾琳冰涼的掌心。
「你以為湊合著過下去是保全，實則是在讓孩子跟著你一起陪葬。
你捨不得放下那點陳舊的念想，就要讓西弗勒斯一輩子活在父親的厭惡與鄙夷之下嗎？」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艾琳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長久以來自我欺騙的圍牆轟然崩塌，所有的僥倖、包容、自我寬慰，全都化作尖銳的刺，狠狠扎進心底。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隱忍是犧牲，是偉大，到頭來不過是懦弱，是用母子二人的痛苦，去維繫一段毫無意義的婚姻。
是啊。
她守住的從來不是家，只是一份早已過期的愛意，一份不願承認自己選錯人生的固執。
艾琳捂住臉，壓抑的嗚咽徹底失控，單薄的身軀劇烈顫抖。
這麼多年，她委屈自己，貶低自己，捨棄自己的一切，拼命討好那個從未珍惜她的人，到頭來，既沒能感化冷漠的丈夫，反而連累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是我錯了……」她斷斷續續地哽咽，滿是淚痕的臉上寫滿無盡的悔恨，「是我太傻……太固執……是我害了我的孩子……」
奧利維亞輕輕攬住她顫抖的脊背，沒有再多嚴厲的話語，只以溫柔的擁抱接納她所有的崩潰。
艾琳哭了很久，把這些年憋在心底的委屈、絕望、卑微與悔恨，全都借著這場崩潰徹徹底底地宣洩了出來。
從年少時不顧一切奔赴的愛意，到婚後日復一日的磋磨，從藏起魔法收起驕傲的妥協，到看著兒子日漸沉默卻無能為力的自責，所有說不出口的苦、咽下去的痛，都化作滾燙的淚水，浸濕了衣袖。
不知過了多久，她顫抖的肩膀終於慢慢平復，只剩下斷斷續續的輕喘，和眼眶裡未乾的濕意。
她緩緩鬆開捂住臉的手，蠟黃憔悴的臉上滿是淚痕，眼底卻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與茫然，取而代之的，是褪去自欺欺人之後，一片清亮的清醒，還有藏不住的、徹骨的心疼。
心疼那個被她辜負了太久的自己，更心疼那個被她連累著、在陰暗裡長大的西弗勒斯。
奧利維亞慢慢鬆開懷抱，卻依舊握著她冰涼的手，將自己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渡給這個剛從深淵裡爬出來的女人，「都過去了，阿姨。知錯不晚，回頭不遲。」
她撐著奧利維亞的力氣，慢慢從地上站起身，「孩子你說的對。」
這個困住她整整十年的牢籠，這份耗盡她一生光亮的婚姻，她不要了。
她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裡帶著斬斷過往的決然，一字一句。
「我要帶著西弗勒斯離開。」
奧利維亞自然是替她開心，可是想到她的處境又有些猶豫，她斟酌著開口，「可是阿姨，你們有地方去嗎？」
艾琳的動作微微一頓，握著奧利維亞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
為了托比亞，她早已和看重純血、體面的普林斯家族決裂，父母早逝。
她不知道如今的普林斯家是否還肯接納她，不知道那些冷眼與非議會不會比托比亞的辱罵更傷人，更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臉面，帶著一身狼狽與傷痕，回到那個她親手背棄的地方。
可這一次，她不是為了求一條安逸的退路，不是為了重拾昔日的榮光。
她是為了西弗勒斯。
為了讓她的孩子不用跟著她居無定所、顛沛流離，為了讓他能堂堂正正地擁有巫師的身份，不用再被罵成怪物、怪胎，為了讓他在充滿惡意的世界裡，能有一處真正的容身之所，能有血脈至親可以依靠。
曾經，她為了愛情，棄家族於不顧，如今，她為了兒子，願意放下所有卑微的執念與可笑的驕傲，回頭去求那一條生路。
「奧利維亞對嗎？我聽西弗叫過你的名字。」
奧利維亞點點頭。
「好孩子，謝謝你。」
「你知道阿姨以前姓什麼嗎？」艾琳不等奧利維亞作答，她便緩緩開口，一字一頓，道出那個被她塵封了整整十年的姓氏。
「我姓普林斯。」
「艾琳·普林斯。」
奧利維亞愣了愣，只覺得這個姓氏有些熟悉。
普林斯。
那是巫師界頗有底蘊的純血家族，古老、低調，精通藥劑與鍊金術，就算在純血圈子裡，也是受人敬重的一支。
她從前在魔法典籍與巫師傳聞里見過這個姓氏，卻從未想過，眼前這個被生活磋磨得面目憔悴、受盡苦楚的婦人，竟然會是普林斯家的人。
驚愕慢慢爬上她的眉眼。
原來她從來都不是生來就該困在這片泥濘里的人。
她本是養在古老莊園裡的純血小姐，本該研習魔藥、掌控魔法，擁有體面安穩的一生，卻偏偏為了一段錯付的感情，親手撕碎了自己的人生，跌進麻瓜底層的泥潭，被辱罵、被消耗、被磨去所有鋒芒。
艾琳將她的錯愕盡收眼底，唇角扯出一抹淺淡又苦澀的笑意。
「是不是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