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大功告成
小李莊離桃園村三里地。
陳雨光走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
村東頭第二家,院子裡果然有棵柿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還掛著幾顆乾癟的柿子,在風裡晃來晃去。
院牆是土坯壘的。
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牆頭上長著一叢枯草。
院門沒鎖,半敞著。
陳雨光敲了敲門框,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誰啊?」
「孫老師,我是桃園村的,有事想請您幫忙。」
腳步聲從屋裡傳出來,門帘一掀,一個乾瘦的老人走了出來。
孫德宏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剪得很短,像一層薄雪蓋在頭頂。
他穿著一件藍布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扣子整整齊齊繫到最上面一顆。脊背微微有些佝僂,但眼神清亮,不像一般老人那樣渾濁。
他看到陳雨光手裡的肥肉。
眉頭就皺了起來。
「拿回去。」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陳雨光沒拿回去。
他把肉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然後把複習資料的事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誠懇。
沒有繞彎子,也沒有誇大其詞。
幫高考考生編寫複習資料,缺刻鋼板字的人,聽說您老是這一帶刻得最好的,想請您幫忙。
當然,他留了個心眼。
他沒說這些資料是要拿去賣的,只說是幫廣大考生圓大學夢,這倒也不算撒謊,資料確實是幫考生考大學的。
至於收不收錢,那是另一回事。
孫德宏聽完,站在那兒沒動。
院子裡的風把他棉襖的下擺吹得微微晃動。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背對著陳雨光,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下。
「這是積德的事。」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不要錢,也不要肉。」
聽他這麼說。
陳雨光感覺有點虧心,一秒後他安撫好了自己。
陳雨光堅持要給錢。
老人拗不過,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我一個人刻太慢,耽誤你的事。你等著。」
他轉身進了屋,陳雨光聽到裡面傳來搖電話的聲音。
老爺子家有這寶貝?
這倒是讓陳雨光高看一眼。
很多村里,一整個村都不一定有一部電話,這個年代通訊手段相當匱乏,這也是為什麼這個時代做生意好做,賺錢容易,時間差太好打了。
老式手搖電話機,搖把轉起來嘎啦嘎啦響,過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孫德宏從屋裡出來,臉上難得有了一絲笑意。
「我叫了幾個老夥計,都是退休教師,刻鋼板字的好手,他們都答應了,很快就到。」
陳雨光愣住了。
點頭感謝。
一個多小時後。
五個老人陸續到了孫德宏家。
年紀最大的六十八,最小的也快六十了。
有的拄著拐杖,有的騎著自行車。
有的讓孫子攙著來的。
六個人把孫德宏家那間不大的堂屋擠得滿滿當當,板凳不夠用,就搬了兩塊土坯墊上木板湊合。
「各位老師,接下來辛苦幾位了。」
「不辛苦,這是做好事啊,呵呵呵。」一位老人笑呵呵。
陳雨光把油紙、鋼板、鐵筆一樣樣擺開。
六個老人各自占了位置,鋪開油紙,拿起鐵筆,沒有多餘的寒暄和客套,直接開工。
那場面。
安靜得只剩下鐵筆在鋼板上刻字的沙沙聲。
孫德宏刻的是標題字,每一筆都像是拿尺子量過的,橫平豎直,撇捺如刀。
外幾個老人分工明確。
手速快的刻正文,字跡最工整的刻數學公式,還有一個專門負責校對,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原稿檢查。
鐵筆划過油紙,留下一道道蠟質的刻痕。
深淺均勻,線條流暢。
陳雨光原本預計要一天一夜的活兒,六個老人從下午兩點刻到晚上八點,大半天就全部完工了。
大半天。
他看著桌上一摞摞刻好的油紙,每張油紙都用廢報紙隔開,整整齊齊碼在一起。
最上面那張是孫德宏刻的封面。
「高考複習寶典」五個大字。
端莊厚重,比印刷廠的鉛字還漂亮。
「孫老師,這字......」陳雨光指著封面,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孫德宏擺擺手,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好多年沒刻了,手有點生。」
手有點生。
刻成這樣叫手有點生。
還沒完。
幾個老人看到牆角那台油印機,眼睛都亮了。
「這機器還能用不?」一個姓劉的老教師湊過去,用手摸了摸油印機的鐵殼子,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摸什麼寶貝。
「能。」陳雨光說。
「那咱們幫人幫到底。」劉老師捲起袖子。
「印這玩意兒我們熟,跟它打了幾十年交道了。」
六個老人又興沖沖地幫忙印刷。
他們用油印機的熟練程度讓陳雨光看得瞠目結舌。
調油墨的知道墨太稠了要加煤油稀釋,上滾筒的知道力道要均勻不能忽輕忽重,推紙的知道進紙角度要斜十五度才不會卡紙。
這些經驗沒有幾十年的實操根本積累不下來。
「真是找對人啦。」
陳雨光感嘆。
......
從下午忙到深夜。
期間陳雨光也沒閒著,給幾位老爺子端茶倒水,甚至還跟著孫老師的老伴一起合作,給幾位老爺子做了頓飯吃。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
一百份複習資料全部裝訂完成。
孫德宏家的堂屋裡,煤油燈點了三盞,把屋子照得亮亮堂堂。
桌上、炕上、凳子上,到處鋪著印好的書頁,油墨的香味混著煤油燈的氣味,瀰漫了整間屋子。
一百份資料分三摞碼好。
低檔五十份,中檔三十份,高檔二十份。
每一份都用明星封皮包了封面,王曉棠、王心剛的黑白照片在煤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封皮是米白色的厚紙,摸上去光滑細膩,跟那些粗糙的草紙課本完全不同。陳雨光拿起一本高檔款翻了翻,油墨均勻,字跡清晰,裝訂整齊。看上去體面極了。
六個老人站在堂屋裡,看著那三摞成品,誰也沒說話。
煤油燈的光照在他們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忽明忽暗。孫德宏伸出手,拿起一本高檔款,粗糙的手指撫過封皮上的明星照片,又翻開內頁,湊到燈下看。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陳雨光從兜里掏出錢。
六張五塊的票子,他挨個遞過去。
第一個遞給孫德宏的時候,老人低頭看著那張票子,手沒有伸出來。
「孩子,你這是......」孫德宏的聲音有些發顫。
「太多了。」
他們當教師時,一天工資才一塊錢。
五塊錢,是一個星期的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