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你會一直給我撐傘嗎?
南城的冬天來得慢,但該冷的時候一點不含糊。
十二月底還能穿薄外套出門,到了一月,北風一吹,路邊的銀杏樹葉子簌簌往下掉,路上的人都裹上了棉衣。
兌現承諾那晚之後,田小棠覺得兩個人之間好像更膩歪了。
說不上來哪裡變了,但就是不一樣了。
他看她的眼神更黏了,她撒嬌的時候他笑得更深了。
早上他出門前都會親她一下,依依不捨。
晚上他回來,她窩在沙發上畫畫,他換了鞋第一件事不是去書房,是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一會兒,什麼話都不說,就是靜靜看著她。
有一天她收到一個快遞,拆開一看,是兩套睡衣。
一套黑色蕾絲的,比之前那件更……她不好意思往下想。
另一套是酒紅色絲絨的,摸上去滑溜溜的,領口很低,後背只有兩根細細的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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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來覆去看了看,臉紅紅的。
晚上他回來,她問他怎麼又買。他說「換著穿」。
她瞪了他一眼,但依舊會把睡衣洗乾淨,然後疊好收進衣櫃。
她發現自己也變了。
以前提到親密的事,她就會臉紅心跳,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
現在還是會害羞,但心境已經全然不同的。
有時候關燈之後,她會翻到他身上,主動親吻他。
他愣了一下,然後扣住她的腰,回應她。
事後他會把她抱得緊緊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說「今天怎麼這麼乖」。
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歡,但她覺得他應該是喜歡的。因為那幾天他回來得特別早,臉上的笑明顯比平時多。
周末早上,兩個人窩在沙發上。
他忽然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放在茶几上。
「什麼呀?」她問。
「我的工資卡啊。」
她愣了一下。「你的工資卡,給我幹嘛呀?」
「你都答應跟我回家過年了。」他說,語氣很平,「以後家裡你管錢啊。」
她看著茶几上那張卡,又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不要。」她說,「我自己有錢。」
「你的錢你自己花。」他說,「家裡的開支我來。」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密碼是你生日,想買什麼就買,不用跟我報備。」他補充了一句,站起來去廚房倒水了。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張卡,看了好一會兒。
鼻子有點酸,溫醫生對她太好了,好到讓她惶恐。
這天,編輯催稿的時候,田小棠正在畫第二本繪本的第七回。
「小棠,第二本什麼時候交?讀者天天在催,我要頂不住了。」
周敏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編輯特有的那種「你欠我稿子」的語氣。
「快了快了。」她說。
「快了是多久?」
「最遲月底。」
周敏嘆了口氣。
「行吧,你抓緊。春節前能交嗎?」
她算了一下時間。
「能。」
掛了電話,她坐在畫板前,看著紙上畫了一半的兔子。
兔子站在山頂,正眺望遠處的日出。
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她畫了雲,畫了光,畫了山,畫了兔子。
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那是一種感覺,她說不上來。
她拿起畫筆,蘸了顏料,在紙上畫了一筆。
不滿意。擦了。
這樣的動作已經連續好幾回。
她最後把筆擱在顏料盤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銀杏樹葉子快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發了很久的呆。
晚上溫敘白回來的時候,她還坐在畫板前。
他換了鞋,走過來,站在書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她也沒發現。
他敲了敲門框。
她轉過頭,看到是他。
「吃飯了嗎?」他問。
「吃了。」她說。
他走進廚房,發現鍋是冷的。
他打開冰箱,拿出雞蛋和番茄,開始煮麵。
她聽到廚房裡的聲音,放下畫筆,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
他正在切番茄,刀工很好,切得薄薄的,整整齊齊。
「我說我吃了。」她說。
「嗯。」他頭也沒抬。
「那你還煮我的那份?」
他看了她一眼,沒什麼情緒。
「你每次撒謊的時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她確實沒吃,但也真的沒有胃口。
他轉回去繼續切番茄。
面很快煮好了,他盛了兩碗,端到桌上。
她坐下來,為了不辜負溫敘白下廚,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很燙,她吸了一口氣,就給咽了下去了。
「你慢點吃。」他說。
她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
一碗麵吃了大半,她放下筷子。
「溫敘白。」
「嗯。」
「我畫不出來了。好像遇到瓶頸了。」她的聲音懨懨的。
他看著她,沒急著說話。
「第二本還差幾回,但我畫不出來了。我不知道兔子接下來要去哪,要遇見誰,要說什麼。」
「我覺得自己畫的都是重複的東西,沒有新意,怕讀者會膩……」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這種感覺像以前投稿被拒的時候。坐在畫板前,看著自己畫的畫,越看越覺得不好,越看越覺得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適合畫畫。
那時候一個人扛著,哭完擦乾眼淚繼續畫。現在有人給她煮麵了,但她還是會怕。
溫敘白放下筷子,看著她。
「那你覺得讀者為什麼要看你的畫?」
她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她自己真沒想過。
編輯說是現代人生活壓力大,需要這些治癒的東西,是當下風口。
她覺得……好像也是。
「他們不是因為你畫得好才看的。」他說,「是因為你的畫能讓他們覺得溫暖。」
她沒說話。
「你畫兔子的時候會想自己的媽媽,讀者看到的是便是自己的思念。你畫兔子坐在星空下發呆,讀者看到的是自己的孤獨。」
他頓了頓,「你不是在畫兔子,你是在畫情緒。情緒是不會重複的。」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所以?」她小聲問。
「所以,你畫不出來的時候,有沒有可能不是你不會畫,而是你自己想得太多了呢。擔心讀者看到重複的東西,害怕讀者不喜歡。顧慮得太多呢?」
她沒說話,眼睛沒有焦距,似乎在想著什麼。
他站了起來,收了碗筷去洗。
水龍頭嘩嘩響,他彎著腰,袖子卷到小臂。
她想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書房,重新坐到畫板前。
她拿起畫筆,蘸了顏料,在紙上畫了一筆。藍色的,很輕。
然後第二筆,第三筆。
她又畫了一隻兔子。
不是站在山頂看日出的兔子,不是穿過森林的兔子,不是坐在草地上看星星的兔子。
是一隻蹲在雨里發抖的兔子。淋濕了,低著頭,很可憐。
然後她又畫了另一隻兔子,撐著傘走過來,把傘舉到它頭頂。
兩隻兔子在雨里對視,沒有對話。
但她在畫紙的角落寫了一行字:下雨了,我來了。
她放下筆,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剛剛說的「你不是在畫兔子,你是在畫情緒」。
此時此刻,畫裡面的世界就是她當下的情緒。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媽媽走了,她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哭。
沒有人來,沒有人撐傘。
後來她開始畫兔子,畫很多很多兔子。
畫兔子曬太陽、吃胡蘿蔔、坐在星空下發呆。
她把那些沒有人接住的情緒,都畫進了兔子裡。
現在有人接住她了。
她低頭,在那行字下面又寫了一行:獻給我的溫醫生。他撐著傘朝我走來。
晚上他洗完澡出來,她還在畫。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低頭看她畫的畫。
兩隻兔子,一隻淋雨,一隻撐傘。
「這是你?」他問。
「嗯,淋雨的那只是我。」她說。
「我是撐傘的那隻?」
「嗯。」她點點頭。
他沒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會一直給我撐傘嗎?」
他看著她,沒回答。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