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他的來時路


  老宅的清晨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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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鞭炮聲在後半夜就歇了,這會兒只有風穿過院牆的細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鳥叫。

  奶奶獨自一人坐在梳妝檯前。

  紅木材質的梳妝檯已經很老舊了,邊角處磨得發亮。

  鏡子也是老物件,邊緣的銀色剝落了幾塊,映出的人臉有些模糊。

  鏡子旁邊擺著一隻青瓷瓶,瓶里插著幾枝臘梅,正是昨天被折斷的那枝。

  斷口被修剪過了,插在清水裡,剩下幾朵花開得依舊精神。

  奶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手邊放著那串佛珠,沒有拿起來。

  陽光從雕花窗欞漏進來,落在她手背上,落在鏡子裡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

  老傭人去準備茶點了,屋裡只有她。

  她看著鏡子裡的人,看了一會兒。

  鏡子裡的人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就像老樹皮。

  嘴唇抿著,沒有笑容。

  她盯著那些皺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她十八歲,梳著兩條辮子,穿著紅色衣裳。媒人領著一個男人進家,她躲在屏風後面,偷偷向外看了一眼。

  那個人高高瘦瘦的,穿著一件深色長衫,站在客廳中間,腰背挺直如松。

  隔著半個屋子,她看了他一眼,剛好他轉過頭來。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趕緊縮回去,背靠著屏風,心跳得厲害,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後來她問他:「你那日可看到我了?」

  他說:「沒看到。就看到屏風後面有一截紅袖子。」

  她信了。

  後來有一次他喝得半醉,說:「相親那天,其實我看到你了。一眼就愛上。」

  她嗔怪著推了他一下。

  那些事,像昨天才發生的。

  又像上輩子的事了。

  她緩緩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鏡子裡還是那個頭髮全白的老人,皮膚鬆弛,眼角下垂。

  十八歲的紅嫁衣早就不知去了哪裡。

  她抬起手,指尖觸到冰涼的鏡面,輕輕摸了摸那張臉。

  思緒飄了很遠。

  許久,她才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門口傳來腳步聲,老傭人端著茶進來,看到她坐在鏡子前,沒說話,把茶放在桌上,安靜地退了出去。

  奶奶又坐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一陣鞭炮聲,遠遠的,斷斷續續。

  大年初一的上午,家家戶戶都還在過年。

  熱鬧是他們的,她已經一把歲數了,這個世界不再是她的了。

  她站起來,慢慢往門口走。

  …

  偏廳里,白嫻純翻出一本舊相冊,在沙發上坐下。

  田小棠坐在她旁邊,溫軟也湊了過來,把頭擱在她肩上。

  「這張是奶奶年輕時候。」白嫻純指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十八歲,標準的鵝蛋臉,梳著兩個辮子,穿著素色旗袍,站在老宅門口。

  眉眼和現在很像,但柔和許多,嘴角微微揚起。

  「奶奶年輕時候真好看。」溫軟說。

  「可不是嘛。」白嫻純笑了笑,翻過一頁,「這張是你爺爺。」

  照片裡的男人高高瘦瘦的,穿著深色長衫,站在老宅的院子裡。

  陽光落在他身上,他微微眯著眼,手裡拿著一本線裝書,周身透著儒雅之氣。

  田小棠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這就是奶奶的愛人。

  「爺爺個子很高。」白嫻純說,「阿敘就隨他。」

  溫軟湊過來,指著照片角落:「嫂子你看,這棵樹還在呢,就在院子裡。就是昨天我們摘的那棵臘梅。」

  田小棠「嗯」的一聲,輕輕咬了下唇,這些老照片仿佛帶著她短暫穿越了時空。

  白嫻純繼續翻。

  奶奶二十五歲,抱著大伯站在院子裡,穿著素色旗袍,頭髮盤了起來,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三十歲,全家福。站在爺爺旁邊,穿著深色旗袍,笑得溫柔。爺爺站在她身邊,手搭在她肩上。

  三十二歲,抱著剛滿月的溫仲謙,坐在老宅門口的台階上。

  陽光落在她臉上,她低著頭看懷裡的孩子,嘴角彎著。

  每一張照片裡,奶奶都在笑。發自內心的那種。

  田小棠看著那些照片,忽然覺得,那時候的奶奶,一定是很幸福很幸福的。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白嫻純的手指停了。

  照片裡,奶奶站在老宅門口,依舊是一身素色旗袍,但表情變了。笑容不見了。

  「這是爺爺走的那年。」白嫻純說,「奶奶三十九歲。」

  屋裡安靜了一瞬。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鞭炮響,襯得偏廳更加安靜。

  「爺爺走得很突然。」白嫻純的聲音放得很輕,「奶奶一個人,既要撐起整個溫家,又要帶好兩個孩子。」

  她頓了頓。

  「奶奶那時常說,她的天塌了。但溫宅不能塌。所以她把自己變成了溫宅的天。」

  「那時候不像現在,一個女人想要有話語權太難了,奶奶她不得不把自己變成一塊堅硬的石頭……」

  「也得虧了奶奶是官家小姐出身,有娘家人護著。」

  「那時候溫家偏房裡的那些個叔伯們,對溫家虎視眈眈。若不是有奶奶頂著,溫家早就被拆分完了,說不定大伯跟叔叔也會被人……」她沒在繼續往下講。

  但意思已經傳達到了。

  田小棠看著照片裡那個面無表情的女人,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她想起昨天早上梳頭時被說「笨手笨腳」,下午又被罰抄經。

  那時候她覺得奶奶太嚴、太不近人情。

  現在她好像忽然就懂了。

  一個人撐了幾十年,不嚴肅怎麼能撐得下去。

  後面又翻了幾頁。

  奶奶四十歲,站在老宅門口,表情冷硬。

  四十五歲,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捻著佛珠。

  五十歲,和大伯、溫仲謙的合影,兩個兒子站在她身後,她坐在前面,腰背挺得筆直。

  但再也沒有笑過。

  溫軟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說話了,安靜地靠在田小棠肩上,手指攥著衣角。

  這些照片,其實她早就看過的,但每看一次心裡就酸楚一次。

  白嫻純繼續翻,翻到一張照片,是奶奶和溫敘白的合影。

  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八九歲的小男孩站在她旁邊,身板挺得筆直。

  兩個人的表情都不像在笑,奶奶的手搭在他肩上,他微微往奶奶那邊靠了一點。

  「阿敘三歲到八歲,是跟著奶奶過的。」白嫻純說,「那幾年我和他爸工作忙,顧不上他。」

  她看著照片,聲音放輕了。

  「奶奶規矩大,對孩子也嚴。阿敘小時候不愛說話,不愛笑。拍照的時候就只知道板著個臉。」

  田小棠想起剛才在溫敘白房裡,他讓她叫「哥哥」時嘴角彎起來的樣子。

  「後來呢?」她問。

  「後來我們把他接到身邊了。」白嫻純說,「但他已經習慣了,什麼事都悶在心裡。」

  白嫻純看了田小棠一眼,笑了笑。

  「不過他跟了你之後,倒是變了很多。笑容也多多了。」

  田小棠愣了一下,耳朵悄悄紅了。

  溫軟湊過來,伸手翻了一頁。

  「這張是他被罰抄經時拍的。」看到這裡,她的聲音像是又活了過來,「大概六七歲吧,把爺爺送給奶奶的定情玉佩扔魚塘里了,奶奶氣得不行,讓他跪在祠堂抄經。」

  照片裡的小男孩跪在蒲團上,低著頭,毛筆握在手裡,背影小小一隻。

  旁邊還跪著一個人影,被裁掉了一半。

  「旁邊是誰?」田小棠問。

  「是奶奶。」白嫻純說,「她陪著一起抄的。」

  田小棠愣了一下。

  想像了一下奶奶陪著小小的溫敘白抄經的樣子。

  奶奶應該是很愛她的這個孫子吧。

  「奶奶陪他炒了一下午,也跪了一個下午。」白嫻純說,「後來阿敘再也沒犯過同樣的錯。奶奶也沒再提過這件事。」

  田小棠看著照片裡那個小小的背影,和旁邊那個被裁掉一半的身影,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溫軟又繼續翻了一頁,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嫂子,你看這張。」

  田小棠湊過去。

  照片裡的小男孩——大概三四歲——穿著一條小碎花裙子,頭上還扎了兩個小揪揪。

  表情依舊嚴肅,嘴唇抿著,眉頭微微皺著。

  田小棠愣了一下,然後也笑出了聲。

  「這是……」

  「我哥呀!溫敘白!」溫軟笑得前仰後合,「我媽說,那年過年他非要穿裙子,不給穿還哭。攔都攔不住。」

  白嫻純在旁邊笑著搖頭。

  「後來他自己偷偷把這張照片給銷毀過,但沒用,底片還在,我又讓人給洗出來了。」

  田小棠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

  那個繃著臉穿裙子的小男孩,和昨晚把她抱到腿上、在月光下吻她的人,居然是同一個人。

  她覺得這個世界有點不真實。

  門口傳來腳步聲。

  三個人同時抬頭。

  溫敘白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她們。

  溫軟手忙腳亂把相冊合上,抱在懷裡。

  警惕地看著門口。

  「幹嘛,這是女生的私人茶話會,不歡迎男人加入。」

  驅趕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溫敘白沒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田小棠臉上。

  她低著頭,耳朵紅紅的,嘴角還帶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

  他看了兩秒,說「我去給奶奶拜年」,轉身就走了。

  等腳步聲遠了,溫軟才把相冊重新打開,小聲說:「嫂子,這張照片送你了。」

  田小棠愣了一下。「送我?」

  「你收好。」溫軟眨眨眼,把那張穿裙子的照片抽出來,塞進田小棠手裡。

  「以後他要是欺負你,你就把這個把柄拿出來,列印多多的出來,拿去他的醫院發。」

  田小棠看著照片裡那個繃著臉穿裙子的小男孩,忍不住又笑了。

  她拿著照片,轉頭看向白嫻純。

  「阿姨,這個……我可以拿嗎?」

  白嫻純笑著看了她一眼。

  「拿著吧,反正家裡還有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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