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祝,如願


  徐青禾本以為,經過了林屠戶那件事之後,那些日日圍著謝景言竹編攤子打轉的姑娘媳婦們,總該收斂些,至少也該避避嫌。

  沒成想,到關門前那棵樹下一如往昔,熱鬧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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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與先前那種帶著羞澀窺探、竊竊私語的氣氛不同,如今她們反倒更坦然了些。

  仿佛林屠戶那場鬧劇,無形中撕開了一層薄紗,將那點「來看俊俏美男」的心思擺到了明面上。

  本就是來看人的,並非藏了什麼見不得光的念頭,如今既已被人說破,索性大大方方。

  徐青禾瞧著,心裡頭只剩下一整個大無語。

  她算是看明白了,只要謝景言那張臉還在,只要他還坐在這兒,這景象怕是改不了。

  她索性也懶得管了,主要也是她見謝景言本人,仍舊像個沒事兒人一樣。

  每日晨起,謝景言便就著天光,手指翻飛地整治那些竹篾,神情專注得仿佛在雕琢玉器。

  到了時辰,便在樹下將桌子支開,任人來人往,目光打量,他自巋然不動,八風不吹。

  她本以為,那些關於謝景言的閒言碎語,經了上次的事,總該稍微收斂些。

  可就在這兩日,一個更齷齪的流言,不知從哪個陰暗的角落裡鑽了出來,悄無聲息地擴散開。

  竟開始有人說——徐青禾與她那個表哥,兩人之間怕是有些不乾淨,表兄妹住在一個屋檐下,年紀相當,日日相對,怕是早就逾越了本分,幹了那恬不知恥、違背人倫綱常的醜事。

  那日她正從河邊洗衣回來,遇見隔壁柳家媳婦在井邊打水,那媳婦眼神躲閃,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湊近了壓低聲音道:「青禾妹子,有些話……你別往心裡去……」

  接著便吞吞吐吐,將那流言給徐青禾說了個大概。

  徐青禾聽完,當時就愣住了,挎著的木盆差點脫手砸到腳背上,驚得她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一股火氣「噌」地就從心底竄到了天靈蓋。

  那流言編得有鼻子有眼,說徐青禾上回對林屠戶那般氣憤,臉紅脖子粗,下手又狠又辣,根本不是為著什麼表兄妹情分或公道,根本就是她自己對謝景言有意,見不得旁人污衊她的「心上人」,這才醋意大發,惱羞成怒,把人家鼻樑都打歪了。

  還說謝景言,果真是個靠臉吃飯的「小白臉」,現在看來,恐怕根本不是什麼「受了傷暫時投奔」,而是在外頭混不下去了,瞧著徐家飯館生意不錯,徐青禾又能幹,便起了歪心,想賴上她,在此長住下去,吃軟飯呢。

  「放他娘的狗臭屁!」

  徐青禾心裡狠狠罵了一句,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又氣又覺得荒謬絕倫。

  她憋著一肚子邪火,腳步重重地踏回家,將木盆「哐當」一聲擱在院中,水花濺了一地。

  謝景言正坐在閣樓的窗邊看書,午後的陽光將他側影勾勒得沉靜安然,木盆被扔在地上的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徐青禾一股腦將聽來的污糟話倒了出來,語氣又快又急,說到最後,胸口都在起伏。

  謝景言聽罷,手中書卷未放,只是眼睫微微動了一下,臉上依舊是那副見慣了世事無常、波瀾不驚的表情。

  徐青禾看著他這副模樣,急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眼前直發黑。

  「郭七!你怎麼還跟沒事兒人一樣?你聽見沒有?他們說我們……再這麼傳下去,你的名聲可就徹底臭了!」

  謝景言這才緩緩抬起頭,視線從書頁移到她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上,「我的名聲臭了,你的名聲不也一樣嗎?」

  徐青禾一噎,隨即脫口而出:「我倒是無所謂!」

  這話她說得並不假,自從這一世重生,果斷與陳文遠退了婚約,她便徹底想開了。

  她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和爹爹在這杏花村里,守著這間小飯館,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爹爹前世最大的遺憾便是未能如願隱居度日,這一世,她無論如何也要讓爹爹如願。

  至於她自己……名聲?婚嫁?比起父女平安、生活順遂,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謝景言聞言,沉默片刻,道:「那怎麼行,女孩子家的名聲,還是很重要的,否則,日後如何嫁人?」

  徐青禾撇撇嘴,語氣隨意卻認真:「我剛退了婚,眼下根本沒想要不要嫁人這回事。再說,不嫁人也挺好,自己過自己的日子,自在。省得嫁錯了人,那才是真的遭罪,還不如不嫁。」

  謝景言放下書,問道:「那你……若是將來想嫁了,想嫁個什麼樣的人?」

  徐青禾愣了一下,倒也認真地想了起來,只是她如今的心思早已不復少女懷春,考慮得現實無比:「嗯……若真要嫁,大概還是想嫁個讀書人吧。」

  「讀書人?」

  謝景言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可記得,那陳文遠就是個讀書人。

  「對啊。」

  徐青禾點頭,繼續說:「讀書人明事理,講規矩,家裡的日子也能過得體面安穩些。」

  謝景言看著她,抿了下薄唇,忽然問:「習武之人就不好嗎?」

  徐青禾搖搖頭:「倒也不是說不好,只是……習武之人,想要求個營生不容易,走鏢護院,那是在刀口舔血,從軍入伍,更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像你這樣的,遇了山賊劫道都難活命,若是再上了戰場,那豈不是更危險?刀槍無眼,萬一有個好歹,那我不得給他守寡?」

  謝景言聽著,倒也覺得她說得在理,他帶兵打仗這些年,見慣了生死。

  他手底下的人,衝鋒陷陣,死傷無數。

  多數時候戰事緊急,陣亡的兵卒只能就地草草掩埋,能留個全屍已是幸運。

  缺胳膊少腿的、面目全非的,他見過太多,還有的激戰之後,屍身混雜,連頭顱和身子都對不上號。

  徐青禾說完,忽然抬眼看向謝景言,帶著點好奇反問:「你呢?郭七,你想娶個什麼樣的媳婦兒?」

  謝景言驀地一怔。

  這個問題,於他而言,實在陌生得很。

  從前在京城,身為岳相的養子,後來成為嶄露頭角的年輕將領,自然不乏權貴之家的示好,有意將女兒許配給他。

  那些閨秀,或端莊,或嬌艷,或頗有才名,但他從未真正將誰放在眼裡。

  後來常年戍邊,征戰沙場,女人更是見得少了。

  他該娶什麼樣的女人?他從未想過。

  此刻,被徐青禾清澈的目光望著,他竟下意識地,順著這個問題想了下去。

  目光掠過她因剛才氣憤而激動的,有些微紅的臉頰,又掠過她認真望著自己的眼睛。

  他忽然發覺,自己想像不出一個具體的「妻子」模樣,但若硬要描述一種感覺……

  他看了徐青禾一眼,輕聲說道:「若是能娶一個你這樣的,似乎……也挺好,起碼吃穿去不用發愁的。」

  徐青禾正等著他回答,冷不防聽到這麼一句,整個人都愣住了,她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看著他,謝景言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依舊那副淡淡的模樣。

  徐青禾旋即失笑,只當他是隨口說來打趣,她擺擺手,笑道:「那你眼光可真不錯,行,那就祝你將來真能如願,娶個賢惠能幹的好媳婦!」

  謝景言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垂下眼帘,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隨即說道:「也祝你能如願。」

  話至此,兩人之間忽然陷入一陣沉默。

  徐青禾又想起了那惱人的流言,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謝景言也重新拿起書,目光落在字行間,卻半晌沒有翻動一頁,他餘光能瞥見徐青禾坐立不安,和寫在臉上的焦慮與煩悶。

  他忽然合上書,站起身看向她,說道:「別坐著發愁了。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徐青禾疑惑:「去哪?」

  「去看看到底是誰在傳這些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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