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身非樊籠


  「姑娘?姑娘?」

  耳邊傳來蓮衣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急。

  「來人吶!快來人!姑娘昏過去了!」

  聽到蓮衣焦急的聲音,孟芍君沒有睜眼,便已經知道了答案。

  若蓮衣與方才的殺手是一夥兒的,此刻不會聲張,只會趁她昏迷不醒,無聲無息地補上一刀。

  既然她喊了,便證明她是清白的。

  

  這個念頭從腦中滑過,不帶任何情緒,像石子沉入深潭,沒激起一點水花。

  殺手與蓮衣無關,只說明事情比她預想的更複雜。

  現在唯一的指望,是文悌能把那個逃跑的殺手抓回來。

  她睜開眼時天光已經大亮,文悌這才回來。

  無功而返。

  文悌跪在孟芍君面前謝罪,低著頭,聲音發澀:「屬下無能,讓那人逃了。」

  孟芍君靠在枕上,沒有說話。

  她料到了,一個敢獨自潛入侯府行刺的死士,不會留下輕易被抓住的尾巴。

  她只是沒想到,連文悌都追不上。

  她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

  「對方是有備而來,而你重傷未愈,自然力有不逮,不是你的過錯。」

  她嘆了一口氣,「你先下去休息吧。」

  文悌聞言退下,蓮衣坐在榻前抹眼淚。

  「到底是什麼人,要害姑娘性命?我這就去稟報家主,讓他多派幾個人來保護姑娘。」

  說完,起身就要往外走。

  孟芍君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將她拉了回來。

  「今日是大哥被押解進京的日子,爹娘已經夠煩心的了,此事就先不要驚動他們了。」

  孟芍君鬆開了手,目光悠遠地透過窗子望出去,看向遠方。

  想殺她的人,不是多派幾個人就能擋得住的。

  上一世,在守備森嚴的東宮,對方要取自己的性命還不是同樣易如反掌。

  今日對方沒有得手,短時間內必然不會再出手。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洗清大哥糧草資敵的罪過。

  想到這,孟芍君開口吩咐:「備車。」

  蓮衣有些詫異,剛剛經歷過暗殺,這麼危險的時刻。

  「姑娘要去哪兒?」

  孟芍君沒有回答,聲音又緩又輕卻不容置疑地重複:「替我備車,我要出門。」

  寧遠侯府的馬車穩穩停在重華樓側門,孟芍君掀簾下車,蓮衣要跟,被她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她從後門穿出,拐進一條窄巷。

  巷口停著一輛青帷小車,車夫是生面孔,只朝她點了點頭。

  她彎腰上車,車簾落下,馬車調頭,在城裡轉了幾圈,最後才朝平康坊駛去。

  末秋為她開的門,將她引進來。

  宋國公靠在榻上,臉色比上次見時好了不少,正端著一碗藥慢慢喝。

  看見她進來,放下碗,點了點頭。

  孟芍君在他對面坐下,剛要開口,聽見裡間傳來腳步聲。

  帘子掀開,宮卿端著半碗熬好的肉粥走出來,看見她,沒有驚訝,只是把藥遞給宋國公,才轉過身來。

  「猜到你要來。」

  「這幾日有勞宮姐姐了。」

  宮卿微微一笑:「說什麼有勞不有勞,難得我這一身花拳繡腿還有用武之地。」

  孟芍君還未開口,宋國公已經將話接了過去。

  「姑娘的武藝可不是花拳繡腿。」

  宮卿聞言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派不上用場的武藝,再好也不過是花拳繡腿而已。」

  聽了這話,宋國公似乎也被宮卿話里悲涼所感,長嘆一聲。

  「若姑娘不是女兒身,當有一番大作為啊!」

  宮卿聞言笑而不語,只是斂下了眸子。

  想到宮卿年少時,曾經女扮男裝在崇文館求學的經歷,孟芍君心中也有些唏噓。

  「誰說女子便不能有所作為了?」

  此時,末秋走了進來。

  眾人的目光皆像她看去,末秋不卑不亢對上眾人的目光。

  繼續說:「昔日巴清以丹穴之利富甲天下,秦始皇亦為其築台禮敬。

  馮嫽持節出使西域三十六國,宣示大漢威德,憑三寸不爛之舌化解滅國之戰孤身定西域,被尊為『馮夫人』。

  冼夫人歷事三朝,唯用一好心,保境安民,受封譙國夫人,開府治事,年逾古稀仍披甲巡行。

  而宮姐姐,也曾身披鶴氅,以身涉險用一身武藝,救儲君於危難之中。

  而孟姑娘深陷冤獄,也是憑藉自身機敏才智,得以洗刷冤屈,捉拿真兇。」

  末秋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逡巡,目中流轉著粼粼的光。

  「齊伯伯可惜宮姐姐生為女子之身,不能有所作為。可女子之身何錯?若一身才能,只因是女子便無處施展,又是誰的過錯?可見,身非樊籠,世道為鎖。困住女子的從來不是這副皮囊,而是這偏狹陳腐的世道人心。」

  末秋說完,室內一片寂靜,久久無人開口。

  孟芍君率先拍手:「不錯,身為女子從來就沒有什麼可惜的。真正讓我們覺得可惜的是,沒有生在一個『唯才是舉,不問雌雄』的世道。」

  末秋聞言,朝孟芍君報以一個鼓勵的微笑。

  宮卿卻只是默默低下了頭,「不知道何時,才能見到一個那樣的世道。」

  末秋拍了拍了宮卿的肩膀,「總會有那麼一天。」

  宋國公聽了這一番話,痛快的笑了起來。

  「好!我輩可期!女兒當自強!是老夫狹隘了,小覷了天下女子。豈不聞,巾幗亦有擎天志,女兒身也能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說罷,拱手鄭重朝眾人行了一禮。

  孟芍君末秋宮卿,三人連忙站起,恭恭敬敬朝宋國公還了一禮。

  心中各自澎湃,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心中,悄無聲息地發芽、蔓延、壯大。

  宋國公半靠在榻上,呵呵一笑。

  「好了,言歸正傳。孟丫頭,你今日來怕是有話要說吧?」

  孟芍君似乎這時才想到此行的目的。

  這才回過神來,直奔主題:「我這次來,是想告訴齊伯伯,我已經找到滿吉,並且從他那裡得到您要我找的東西。我已經把東西交到了天翊府,這會兒,估計已經由我外祖母帶進宮裡了。」

  誰知聽了這話,宋國公臉色一變。

  「你是說你把東西給了衡陽大長公主?」

  宋國公的反應嚇得孟芍君一顆心砰砰亂跳,緊張地攥住了袖子。

  難道自己闖禍了?

  她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事關重大,小女無法直接進宮面聖,此事又不好由寧遠侯府出面,所以……」

  「現在什麼時辰了?」宋國公沒有聽她說完便打斷。

  末秋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應該快到辰時了。」

  宋國公聞言掀被下榻,「快!送我進宮!」

  看著宋國公不顧身受重傷,也要冒險進宮的樣子,孟芍君心裡不由得慌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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