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全家吃肉定下目標


  外頭那股白毛風扯著嗓子乾嚎。雪粒子砸在糊著高麗紙的木格子窗上,撲簌簌的響。

  屋裡。火炕燒的滾燙。

  灶台上那口大鐵鍋往外翻著白色的蒸汽。鍋蓋一掀...濃烈的肉香混上大料的辛辣味,一下把這間巴掌大的土坯房填的滿滿當當。

  拿長柄木勺在鍋里攪和兩下,李秀英聽見鐵勺磕在鍋沿上,噹啷一聲...

  「熟了這肉。」

  她把圍裙在腰上抹了兩把。端起個粗瓷海碗,盛了滿滿一碗帶著厚實油脂的狍子肉。連湯帶水,上頭還飄著幾段翠綠的蔥花。

  碗端到炕沿邊。

  靠在捲起來的破鋪蓋卷上,林大山胸腔里發出一陣破風箱一樣的拉鋸聲。他劇烈的咳嗽起來....咳的整個人弓成只熟透的蝦米。

  趕緊放下碗,李秀英伸手去拍他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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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家的。先喝口熱湯你。壓壓嗓子。」

  擺擺手,林大山渾濁的眼球里布滿紅血絲。他盯著那碗泛著油光的肉湯,喉結上下滾了滾,遲遲沒伸筷子......

  炕桌另一頭。劉鐵柱盤腿坐著。手裡捧著個豁口的大碗。連肉帶湯直往嘴裡倒。燙的直吸溜氣,也捨不得停。

  「哥!!太爛糊了這肉燉的!!俺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帶勁的葷腥!!」

  滿嘴流油,劉鐵柱羊皮襖的袖子蹭在嘴角,留下一道黑乎乎的油印子。

  沒上炕,林國慶跨坐在一條長條板凳上。手裡拿著把半月形的刮刀。

  地上鋪著張剛剝下來的狍子皮。皮板上還帶著血絲跟碎肉。

  抓起一把草木灰,他均勻的撒在皮板上。粗糙的手掌用力揉搓。草木灰混上血水,變成一灘暗褐色的泥漿。

  刮刀貼著皮板。用力往下推。

  「呲啦。」

  刮下一層帶著腥臭味的脂肪。甩在腳邊的土盆里。

  「鐵柱。鍋里還有。吃飽了去院子裡把柴劈了你。」

  頭也沒抬,林國慶手上的動作一刻不停。

  「哎!!」應了一聲,劉鐵柱三口兩口把碗舔的乾乾淨淨。跳下地,抄起門後的開山斧就出去了。

  屋裡只剩下刮刀刮擦皮板的動靜。

  終於止住了咳嗽,林大山靠在牆上。看著林國慶寬闊的後背。

  「國慶。」

  林大山的聲音啞的像砂紙打磨木頭。

  「這肉。你吃。天天進山蹚雪你。身子骨不能虧。」

  手裡的刮刀沒停,林國慶開口。

  「我吃過了爸。你趁熱吃。吃完了把消炎藥吃了你。」

  看了一眼炕桌上那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小藥包,林大山眼神黯了下去。

  「別糟蹋錢了你。」

  嘆了口氣,他乾癟的手指死死摳著身下的破炕席。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縣醫院的大夫說了。我這病,的動刀子。手術費的五百塊。」

  這仨字一出來...屋裡的空氣像是凍住了。

  五百塊......

  這年頭,壯勞力在生產隊干一年,到頭來也就分個幾十塊錢。五百塊,在靠山屯就是個天文數字。能買三頭大叫驢。能蓋兩間大瓦房。

  眼圈唰的一下紅了,李秀英轉過身,裝作去拿抹布,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這把老骨頭。不值這個價。」

  喘著粗氣,林大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國慶。聽爸的你。不治了這病。你把這狍子皮拿到供銷社。換點粗糧。再扯兩尺花布。去給隔壁村的王寡婦家提親去。先把家成了。爸就算閉眼,也對的起你死去的爺爺。」

  刮刀在皮板上猛的一頓。

  停下動作,林國慶站起身。走到水盆邊。把沾滿草木灰跟血水的手洗乾淨。甩了甩水珠。

  走到炕前,他看著林大山那張滿是皺紋跟死氣的臉。

  前世。就是因為這五百塊錢。父親硬生生疼死在這個火炕上。母親哭瞎了眼。

  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絕望。這輩子他都不想再嘗第二遍。

  「媽。把碗端過來你。」

  聲音不大,林國慶卻透著股子不容反駁的硬氣。

  抹了一把眼淚,李秀英端起碗。

  接過碗,林國慶直接塞進林大山手裡。

  「爸。吃肉你快。」

  端著碗,林大山手抖的厲害。湯汁灑在被面上。

  「國慶....」

  「五百塊。不是天文數字。」

  轉過身,林國慶走到那張狍子皮前。一把把皮子拎了起來。

  經過草木灰的揉搓跟刮刀的清理。皮板已經變的柔軟發亮。上頭的絨毛在煤油燈下泛著一層水滑的光澤。

  這是張一等一的極品冬皮。

  「這張皮子。我不去供銷社換粗糧。」

  雙手扯住皮子的兩端,林國慶用力一拉。皮板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愣住了,李秀英。

  「不換糧??幹啥去你要??這皮子要是讓大隊查出來私自買賣,那可是要割資本主義尾巴的!!」

  盯著手裡的皮子,林國慶眼神里透出遠超這個時代的野心跟狠辣。

  「去黑市我。」

  把皮子捲起來,他用一根麻繩死死捆住。

  「這張皮子。我要換真金白銀。這只是第一塊敲門磚。爸的手術費。我一分不少的拿回來。」

  看著兒子,林大山發現。

  那雙眼睛裡。沒有往日的木訥跟順從。只有一種餓狼盯上獵物時的凶光。

  他突然覺得。眼前的兒子。變了。變的像這長白山深處最危險的野獸。

  「國慶....黑市水深。那些黃皮子吃人不吐骨頭......」

  「他們吃人。我吃他們。」

  把卷好的皮子塞進個破帆布口袋裡,林國慶拉開門。

  「明天一早。去三道溝我。」

  外頭的風雪灌進來。吹的煤油燈忽明忽暗。

  院子裡。劉鐵柱光著膀子。手裡的開山斧掄的像風車。木絆子劈成均勻的兩半。

  看著漫天的飛雪,林國慶後槽牙咬的死緊。

  三道溝供銷社...

  明天....那兒就是他的第一個戰場。

  ........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太陽照在雪地上。晃的人睜不開眼。

  三道溝供銷社。

  紅磚砌成的大平房。門頭上掛著一塊紅底白字的木牌子:「為人民服務」。

  牆上用白灰刷著標語:「發展經濟,保障供給」。

  背著帆布口袋,林國慶踩著積雪。大步走上台階。

  推開厚重的棉門帘。

  一股混雜著旱菸味、煤煙味還有劣質花露水味道的熱氣撲面而來。

  櫃檯後頭。站著幾個穿著藍布罩衣的售貨員。正聚在一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收購櫃檯在最裡頭。

  走過去,林國慶把帆布口袋頓在地上。

  櫃檯後頭坐著個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件半舊的中山裝。胸前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

  頭上抹著髮蠟。蒼蠅站上去都的劈叉。

  十里八鄉出了名的笑面虎。供銷社主任。錢德彪。

  正端著個搪瓷茶缸子吹茶葉沫子,錢德彪眼皮都沒抬。

  「交統購任務的??去後頭排隊你。」

  沒動,林國慶解開帆布口袋的繩子。把那張硝制好的狍子皮抽出來。

  「啪。」

  直接拍在玻璃櫃檯上。

  「賣皮子。」

  聽見動靜,錢德彪這才懶洋洋的抬起頭。

  目光落在櫃檯那張狍子皮上。

  就看了一眼...錢德彪端著茶缸子的手猛的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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