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省城直銷第一單
騾馬車在化了一半的爛泥路上硬生生蹚出兩條深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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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裹著雪粒子往脖領子裡鑽。林國慶坐在車轅上，手裡攥著趕車鞭，任由泥點子濺在軍膠鞋面上。
縣城的大茶館在十字街拐角。兩扇包了鐵皮的黑漆大門敞著，裡頭飄出一股子高碎茶葉混著旱菸的苦澀味。
林國慶掀開厚重的棉門帘。
二樓最裡頭的包間，門虛掩著。
推開門，八仙桌旁坐著個穿灰色呢子大衣的男人。這人頭髮抹了頭油，梳得溜光水滑，左手拇指上套著個成色極好的金扳指。
老周端著個紫砂壺，正對著壺嘴嘬茶。聽見動靜，他連眼皮都沒抬，只用餘光往門口掃了一下。
「省外貿局的周科長？」
張智囊上前一步。
老周把紫砂壺擱在桌上，磕出一聲悶響。
「公社老書記介紹來的？」
他從兜里摸出塊白手帕，擦了擦嘴角。
「東西呢？我這趟下基層，時間緊得很。供銷社那邊還有十幾萬的單子等著我簽字。」
王胖子趕緊把背上的麻袋解開，倒拎著底角往桌上一抖。
十幾張炮製的油光水滑的灰狐狸皮散在桌面上。皮板子乾爽，毛色勻淨，沒一點雜毛。
老周的目光在皮子上頓了一下。
他伸出套著金扳指的手，捏起一張狐狸皮的一角，逆著毛捋了一把。手指頭在皮板背面颳了兩下。
「手藝倒是個老把式。」
老周把皮子隨手扔回堆里，往太師椅上一靠。
「但你們這貨，沒供銷社的紅頭大章。說白了，這是黑市上的走私貨。」
老周敲了敲桌面。
「現在上頭查投機倒把查得嚴。我收你們的貨，那是擔著扒皮丟飯碗的風險。這批狐狸皮，供銷社收購價是八塊。我看在老書記的面子上，給你們十塊。全包了。」
王胖子正提著銅壺倒水，聽見這話，手腕子猛地一哆嗦。
滾燙的茶水直接澆在桌面上。
「十塊？」
王胖子嗓門直接劈了。
「周科長，這可是開春頭茬的灰狐狸！一槍爆頭，皮板子連個眼兒都沒有。你拿到省城外貿局，轉手就是三十塊的硬通貨。你給十塊？」
老周冷笑一聲，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嫌少？那就背回去。十里八鄉的皮子，除了我老周，你們還能賣給誰？真當省城的門檻是你們這幫泥腿子能跨過去的？」
包間裡的空氣死氣沉沉。
張智囊額頭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把手揣在袖筒里，指甲死死摳著掌心。
十塊錢一張，刨去給獵戶的定金和趙小曼炮製藥材的人工，長白山實業不僅賺不到錢，還得倒貼運費。這買賣要是成了，實業的牌子就算徹底砸了。
林國慶沒出聲。
他走到桌前，把王胖子倒灑的茶水用抹布一把抹淨。
接著，他把手伸進貼身的內兜，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卷包。
油紙一層層剝開。
一張通體紫黑、毛針根根立起的紫貂皮露了出來。這皮子在昏暗的包間裡，竟泛著一層幽暗的油光。
老周的眼睛瞬間直了。
他那靠在太師椅上的後背猛地拔直，下意識就想伸手去摸。
啪!
林國慶的手掌按在紫貂皮上，擋住了老周的手。
「周科長。」
林國慶盯著老周那張油光水滑的臉。
「外貿局今年給蘇聯那邊的出口配額，差了整整兩萬張的口子。完不成任務，你這外貿局採購科長的位子，下個月就得換人坐。」
老周的手僵在半空。
「供銷社收上來的那些破爛，根本填不上老大哥的胃口。你下基層，不是來視察的，你是來保命的。」
林國慶把紫貂皮往前推了一寸。
「這等成色的紫貂皮，我手裡還有五十張。一等灰狐狸皮，三百張。」
老周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兩下。
他死死盯著那張紫貂皮，連呼吸都變粗了。
「你想要什麼價？」
老周的聲音透著一股乾澀。
「供銷社收購價的基礎上，溢價兩成。」
林國慶豎起兩根手指。
「另外，簽半年的長約。半年內，不管外頭皮貨市場怎麼跌，你周科長的收購價，一分都不能降。」
「不可能!」
老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溢價兩成？你真當外貿局的錢是大風颳來的？還鎖定半年？這規矩省城都沒人敢定！」
「那您就去供銷社慢慢挑爛皮子。」
林國慶一點廢話沒有，抓起紫貂皮就開始卷油紙。
「胖子，裝麻袋。咱們去隔壁縣找找別的門路。」
「慢著!」
老周咬著後槽牙，臉上的橫肉都在抽動。
五十張一等紫貂皮，這可是能直接送到省廳領導辦公桌上的硬通貨。要是被別的科室截了胡，他這輩子就完了。
「行。」
老周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兩成溢價，鎖價半年。但貨必須由你們自己送到省城倉庫，路上出了事，我一概不認。」
「成交。」
林國慶把紫貂皮重新推到老周面前。
回靠山屯的路上，騾馬車走得飛快。
張智囊坐在車板上，看著兜里那張按了紅手印的訂貨合同，手還在哆嗦。
「哥，你咋知道外貿局出口配額差口子的事？」
張智囊咽了口唾沫。
「我昨天去公社打聽，人家可半句沒提這茬。」
林國慶看著遠處的林海雪原，沒接話。前世1978年開春，中蘇邊境貿易出現過一次短暫的口子，外貿局為了湊足頂級皮貨交差，甚至下派了軍車進山收貨。
這事在當時鬧得沸沸揚揚，老周就是因為沒湊齊貨，被直接下放到了勞改農場。
這信息差，就是長白山實業撬動省城大門的槓桿。
「智囊，把合同收好。這半年，不管誰來壓價，咱們都有底氣了。」
林國慶拿鞭子抽了一下騾子。
騾馬車剛拐進靠山屯的村口。
林國慶的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林家那個破舊的木頭院門外頭，橫著一輛綠色的北京吉普212。排氣管里突突地冒著白煙，在這冷空氣里格外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