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雪原上的血跡


  掛牌儀式上的流水席味道還沒從夾皮溝散乾淨,林國慶已經踩著沒過膝蓋的積雪,一頭扎進了這片連老獵戶都發怵的原始林子。

  王胖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頭,身上裹著件軍綠色的狗皮大衣,凍得鼻尖通紅,嘴裡呼出的白氣瞬間就結成了冰碴子掛在眉毛上。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把雙管獵槍,腳底下的雪殼子被踩得咯吱作響。

  「慶哥,咱們昨天才收了省城那幫老燈三十萬的買路錢,今天不擱屋裡盤帳,跑這荒山野嶺來受這洋罪幹啥?」

  王胖子吸了吸清鼻涕,把凍僵的手指頭換了個兜插著,

  「那電報上不就說有幾個外地人嗎?讓鐵柱帶幾個屯子裡的壯勞力上來端了不就結了。」

  林國慶停下腳步。

  他沒搭理胖子的抱怨,視線死死釘在前面一棵粗壯的紅松樹下。

  雪地上,有一串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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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國慶蹲下身,摘下單薄的線手套,用溫熱的指腹貼著腳印邊緣的凍雪摸了摸。

  雪壁已經硬化,說明這串腳印至少是半夜留下的。

  他站起身,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看去。

  「胖子,屯子裡打獵的,平時都穿啥鞋?」

  林國慶頭也沒回地問。

  「靰鞡鞋啊,再不濟也是供銷社賣的膠靴,裡面塞滿烏拉草,不然這大冷天的腳指頭都得凍掉。」

  王胖子湊過來,探頭往地上一瞅,愣住了。

  地上的腳印,鞋底印著規整的十字防滑紋,足弓處有個明顯的凹陷。

  這絕對不是本地人穿的鞋。

  林國慶從兜里摸出半根捲菸,咬在嘴裡。

  他心裡盤算,這腳印間距均等,每一步跨出去都在一米左右,而且專門挑積雪最淺、樹根盤結的硬地走。

  這幫人不是來求財的盲流,是受過專業山地行軍訓練的老手。

  「把槍保險打開,跟緊我。」

  林國慶吐掉嘴裡的菸草沫子,端起手裡的老洋炮,順著腳印往林子深處摸。

  越往裡走,周圍的樹木越發粗壯,遮天蔽日。

  光線暗了下來,空氣里除了松針的苦味,還多了一股淡淡的腥臭。

  轉過一個山坳,眼前的雪地紅了一大片。

  紅得刺眼。

  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仰面躺在雪坑裡。腸子內臟流了一地,被凍成了硬邦邦的暗紅色冰坨。

  屍體的半邊臉被撕爛了,露出森森白骨,看傷口邊緣的齒痕,是頭成年的黑瞎子乾的。

  王胖子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趕緊扶著旁邊的白樺樹幹嘔起來。

  林國慶走近兩步,目光在這具屍體上快速掃過。

  死人穿著一身純白色的連體偽裝服,材質不是普通的棉布,摸上去帶著點尼龍的滑膩感。

  腰間的戰術腰帶斷成兩截,旁邊雪地里散落著一把黑色的戰術匕首。刀柄上纏著傘繩,刀刃開了血槽。

  這種配置,1979年的東北供銷社絕對買不到。

  「我的娘哎,這偷獵的咋還穿一身白孝服進山?」

  王胖子吐完,擦了擦嘴角的酸水,眼睛卻盯上了雪地里那把匕首。他是個識貨的,一眼就看出那刀是好鋼打的,

  「這玩意兒拿回去讓劉老倔重打個殺豬刀,肯定好使。」

  說著,王胖子就伸出手,想去翻屍體的衣兜和那把刀。

  「別動!」

  林國慶猛地大喝一聲,抬起穿著大頭皮鞋的腳,結結實實地踹在王胖子的胯骨上。

  王胖子哎喲一聲,整個人被踹得在雪地里滾出兩米遠,啃了一嘴的雪渣子。

  「慶哥你瘋了!踹我幹啥!」王胖子委屈地喊。

  林國慶沒說話,從旁邊折下一根兩米多長的硬木樹枝。

  他用樹枝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挑開屍體胸前被撕裂的偽裝服領口。

  布料翻開的瞬間,一根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透明尼龍線暴露在空氣中。

  尼龍線的一頭連著屍體的拉鏈扣,另一頭,拴著一枚壓在屍體脊背下的墨綠色卵形手雷。

  引信的拉環已經被拽出了一半,只要剛才王胖子稍微翻動一下屍體,這顆雷就能把他倆炸成漫天飛舞的碎肉。

  王胖子看著那顆手雷,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了個乾乾淨淨。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淌下來,流進脖頸里,他連擦都不敢擦,連呼吸都停了。

  「看清楚了?這是詭雷。」

  林國慶扔掉樹枝,從兜里掏出一把修腳用的小刀。

  他知道這幫僱傭兵的習慣。

  同伴死了,屍體就是最好的誘餌。

  他們不會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反而會利用屍體帶走追蹤者的命。

  林國慶趴在雪地上,半個身子貼著凍土。

  他的手很穩,刀尖順著尼龍線的縫隙切進去。

  周圍靜得只能聽見風颳過樹梢的呼嘯聲,還有胖子在後面粗重不勻的喘息。

  刀刃割斷尼龍線的瞬間,林國慶左手閃電般探出,死死捏住手雷的擊針壓板。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林國慶把手雷從屍體底下抽出來,慢慢插回保險銷。

  王胖子一屁股癱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這幫到底是什麼活閻王?死人都得掛個炮仗!」

  林國慶把手雷塞進兜里,伸手在屍體的內側口袋裡摸索了一下。

  他掏出一個四四方方的黑色金屬盒子。盒子上帶著一根短天線,上面全是俄文字母的按鈕。

  一個微型軍用無線電對講機。

  這東西在如今的年代,比黃金還稀罕。

  就在林國慶打量對講機的時候,盒子頂端的紅色指示燈突然閃爍起來。

  滋啦......滋啦......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過後,對講機的揚聲器里傳出了一連串急促的俄語呼叫。

  林國慶聽不懂俄語,但他聽懂了俄語之後,那陣夾雜在風雪聲中的冷笑。

  那笑聲沙啞、透風,像是喉嚨里卡著一口濃痰。

  林國慶的腮幫子繃緊。

  他認得這個聲音。前世,就是這個聲音的主人,帶著一幫亡命徒越過邊境,

  把長白山的珍稀藥材和皮毛洗劫一空,甚至打殘了老林子裡十幾個護林員。

  外號「老毛子」的伊萬。

  胡老闆原來只是他養在奉天的一條狗,現在狗死了,主人親自下場來找骨頭了。

  林國慶捏著對講機,骨節在皮手套里發出咯巴的悶響。

  他轉過頭,看著癱在地上的王胖子。

  「別坐著了,回廠子。真正的仗,要開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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