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沈雪嬌的決意
長白山實業的臨時醫務室設在廠房後院的磚瓦房裡。
屋裡燒著鐵皮爐子,松木柈子在爐膛里燒得劈啪作響。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酒精味和化膿的血腥氣。
鐵柱光著膀子趴在行軍床上。
他那寬闊的後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昨天爆炸崩進去的鐵砂子和碎玻璃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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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雪嬌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袖口高高挽起。
她手裡捏著醫用鑷子,正小心翼翼地從鐵柱後背的血肉里往外挑異物。
每挑出一塊,就扔進旁邊的搪瓷盤裡,發出叮噹的脆響。
「嫂子,你下手稍微重著點,這麻藥勁兒是不是過去了,咋感覺跟螞蟻咬似的。」
鐵柱把臉埋在枕頭裡,悶聲悶氣地嘟囔。
「閉嘴。再亂動,鑷子扎進大筋里,你這右胳膊就廢了。」
沈雪嬌頭都沒抬,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林國慶掀開厚重的棉門帘走了進來,夾著一股子外頭的風雪寒氣。
趙小曼跟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盆剛燒開的熱水。
「情況咋樣?」
林國慶走到床邊,看了一眼搪瓷盤裡那小半盤帶血的鐵砂子。
「皮外傷,沒傷到內臟。就是創面太大,容易感染。」
沈雪嬌用紗布蘸著碘伏,在鐵柱背上大面積塗抹。
胖子正蹲在爐子邊上烤手,見林國慶進來,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
「慶哥!林業局那幫孫子太不是東西了!」
胖子氣得腮幫子直鼓,指著門外罵
「剛才局裡保衛科來人了,把沈大夫的行醫證給吊銷了!」
林國慶眉頭皺了起來。他轉頭看向沈雪嬌。
沈雪嬌手裡的鑷子停頓了半秒,又繼續夾起一塊酒精棉球。
「趙主任雖然進去了,但他留在局裡的人還在。」
沈雪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就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昨天晚上私自從局裡藥房拿了這批戰備急救包和抗生素。他們說我監守自盜,跟社會閒散人員勾結。今天早上下了處分,開除公職,知青回城的名額也取消了。」
屋裡只剩下爐火燃燒的聲音。
在這個年代,開除公職、取消回城指標,對一個下鄉多年的女知青來說,等於天塌了。
這意味著她這輩子都要像個黑戶一樣,爛在這片冰天雪地的山溝里。
林國慶在心裡快速盤算。
趙主任的餘孽這是在殺雞儆猴,明著搞不了長白山實業,就從幫過實業的人身上開刀。
這幫坐辦公室的王八蛋,玩起噁心人的手段來,比山裡的黃皮子還毒。
「雪嬌姐,他們怎麼能這樣!」
趙小曼把熱水盆重重擱在木頭架子上,眼眶一下就紅了
「你救了鐵柱的命,他們憑啥開除你!國慶,咱們得去找他們說理!」
「說理?跟那幫滿肚子壞水的癟犢子說理?」
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慶哥,你給我把槍,我這就去林業局把那個什麼狗屁科長給崩了!」
「你給我消停點。」
林國慶瞪了胖子一眼。
沈雪嬌剪斷紗布,在鐵柱肩膀上打了個死結。
她摘下沾滿血跡的橡膠手套,走到臉盆前洗手。
水流沖刷著她凍得發紅的手指。
「不用去找了。」
沈雪嬌拿毛巾擦乾手,開始收拾桌上的醫療器械
「處分已經蓋了公章,進了檔案。我下午就收拾行李,搬出職工宿舍。」
「你搬哪去?」趙小曼一把拉住沈雪嬌的胳膊,「你在這邊連個親戚都沒有。」
沈雪嬌沒說話,清冷的眼底閃過一絲不可察覺的茫然。
她把幾把手術刀整齊地碼進鐵盒子裡,蓋上蓋子。
林國慶走上前,擋住了沈雪嬌收拾東西的手。
「林局的公職,你丟了就丟了。那點死工資,還不夠買兩斤豬肉的。」
林國慶從軍大衣的內兜里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拍在桌面上。
沈雪嬌看了一眼那張紙。上面是用鋼筆手寫的聘書,底下蓋著長白山實業的大紅印章。
「長白山實業現在有三百多號工人,以後還要進山搞林下承包。這幫人都是干刀口舔血的活兒,沒個懂行的軍醫鎮場子,我不踏實。」
林國慶指了指聘書上的數字
「醫療主管。工資照林業局的十倍開。年底廠里分紅,算你乾股。」
沈雪嬌愣住了。
她看著林國慶,覺得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的年輕人,身上有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壓迫感。
「我是個被開除的黑戶。」沈雪嬌咬了咬嘴唇。
「在我這兒,沒有黑戶。只有能幹活的兄弟和不能幹活的廢物。」
林國慶直視著她的眼睛
「回城有什麼好?城裡的人為了個頂班名額能把腦漿子打出來。你留下來,我帶你把這片林子,變成整個東北最安全、最富的流油的地方。」
趙小曼雙手握住沈雪嬌那隻冰涼的手,用力攥緊。
「雪嬌姐,留下來吧。咱們一家人,不受他們那份窩囊氣。」
沈雪嬌看著並肩而立的林國慶和趙小曼,又看了看趴在床上沖她咧嘴傻笑的鐵柱。
她在林區插隊這六年,看透了人情冷暖,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一種毫無保留的接納。
她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鋼筆,拔下筆帽。
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划過,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以後廠里的藥房歸我管。誰要是敢偷拿紗布當擦腳布,我剁了他的手。『』
沈雪嬌把鋼筆往桌上一拍,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東北大妞的潑辣。
「得令!」
胖子立馬立正,敬了個極其不標準的軍禮。
屋裡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
林國慶靠在桌沿上,從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門,剛抽出一根,就被沈雪嬌一把奪了過去。
「醫務室禁止吸菸。」
林國慶動作停滯了一下,無奈地把手揣回兜里。他轉頭看向胖子。
「胖子,廠里的消炎藥和繃帶不多了。你下午去一趟鎮供銷社,找錢德彪批點貨。多帶點錢,他要是卡你,就用錢砸他。」
「好嘞,慶哥交給我吧。」
胖子抓起掛在牆上的棉帽子扣在腦袋上,推門跑了出去。
此時,距離靠山屯二十里外的鎮供銷社後院。
供銷社主任錢德彪正戰戰兢兢地站在倉庫門口。
他那張胖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雙手捧著一盒沒開封的中華煙,遞給面前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極其扎眼的黑色皮夾克,鼻樑上架著一副蛤蟆鏡。
他沒接煙,而是用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指,輕輕彈了彈錢德彪的腦門。
「錢主任,我老闆說了,只要你把那個叫王胖子的釣過來。這皮包里的五千塊美金,全是你的。」
外籍男人用生硬的中文說道,隨手將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扔在旁邊的麻袋上。
錢德彪的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牛皮紙袋,連連點頭。
「您放心!這小子只要敢來,我保准讓他站著進來,躺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