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錢大人,這魚,味兒有點沖
老周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艦橋里那個年輕提督的背影,又扭頭看看沙灘上黑壓壓跪倒的一片人,感覺自己活了幾十年建立起來的認知正在崩塌。
神?
就憑一發炮彈?
「頭兒……」他嘴唇發乾,想問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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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濤沒有回頭,只是通過傳話筒,把最後一道命令清晰地傳了下去。
「告訴他們,他們的誠意,我收到了。」
「讓他們把香料搬上船。」
老周一個激靈,猛地立正。「是!」
他帶著阿三和李四,還有另外十幾名水手,重新放下小艇,劃向那個已經徹底變了樣的沙灘。
越靠近,那股混雜著敬畏與狂熱的氣氛就越是濃郁。
當老周的腳踩上濕潤的沙地時,那個白泥老薩滿連滾帶爬地迎了上來。他不敢抬頭看老周,只是跪在地上,用額頭去觸碰老周的靴子。
「行了行了,起來。」老周渾身不自在,往後退了一步。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堆積如山的香料,又指了指遠處的鎮遠號,做了個搬運的手勢。
老薩滿瞬間領會,他跳起來,用一種老周完全聽不懂,但能感覺到極度亢奮的語言,對著身後的族人高聲呼喊。
下一秒,整個部落都動了起來。
他們沖向那些香料堆,兩人一組,三人一群,扛起沉重的麻袋,抬起裝滿的藤筐,腳步飛快地沖向老周他們停靠的小艇。
那股拼命的架勢,好像慢了一步,就是對神明的大不敬。
「周爺,這……」阿三看著一個土人扛著比他還高的香料袋,跑得飛快,眼珠子都直了。
「看什麼看!幹活!」老周吼了一嗓子,「都給我機靈點!別他娘的真把自己當神仙了!東西搬上船才是正經!」
水手們趕緊動手,開始組織裝載。
接下來的十天,對老周和他的手下來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他們不再需要任何鏡子或珠子。
他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指揮。
每天天一亮,整個「黃臉」部落的土人就會傾巢而出,從島嶼的各個角落,源源不斷地運來各種香料。
丁香、豆蔻、桂皮、胡椒……
老周甚至都叫不全這些東西的名字,只知道鎮遠號的貨倉被一天天填滿,船身也肉眼可見地往下沉。
而那些土人,似乎永遠不知道疲倦。他們看老周等人的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依賴。每天最大的榮耀,就是能親手將一袋香料搬上「神使」的小艇。
第十天,老周看著最後一個貨倉的艙門被勉強關上,他抹了把臉上的汗,跑到艦橋。
「頭兒,不能再裝了!」他喘著粗氣,「再裝下去,船真要沉了!水線已經快沒了!」
林濤正站在海圖前,他聞言轉過身,看著老周。「估算一下,這船貨,值多少?」
「我……我哪知道。」老周撓了撓頭,「反正比我這輩子見過的所有銀子加起來都多。」
林濤拿起鉛筆,在海圖上一個位置畫了個圈。「黑坤的寶藏,我們拉回來一半。」
「這船貨,大概也值那個數。」
老周倒吸一口涼氣。
黑鯊幫幾代人積攢的財富,他們就用十天,一發炮彈,換回來了?
「傳令,準備返航。」林濤放下鉛筆,「臨走前,去他們村口,立根旗杆。」
「是!」
半個時辰後,一根用島上最堅硬的鐵木削成的旗杆,立在了「黃臉」部落村莊的入口。
老周親手拉動繩索。
一面嶄新的大宣龍旗,在海風的吹拂下,迎著朝陽,緩緩升起。
旗幟展開的那一刻,村口所有土人,包括那位老薩滿在內,再次全體跪倒,對著那面飄揚的龍旗,五體投地。
在他們眼裡,那就是新神留下的圖騰。
鎮遠號起錨,龐大的鋼鐵艦身緩緩掉頭,在無數土人狂熱的跪拜和高呼聲中,駛離了這座香料之島。
望海港。
錢理背著手,站在一座剛剛完工的木製碼頭上。
他瘦了,也黑了,一身文官的儒袍早就換成了方便活動的短打勁裝,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古銅色的手臂。
看著眼前這個初具規模的港口,他的臉上滿是自得。
短短一個多月,從一片荒灘,到如今能停靠大型福船的碼頭,還有遠處正在打地基的兵營和倉庫,這速度,簡直是奇蹟。
他錢理,做到了。
「大人,提督大人的船回來了!」一個負責瞭望的工匠指著海面的方向,興奮地喊道。
錢理眯起眼睛,果然看到海天相接的地方,一個熟悉的鋼鐵輪廓正在放大。
他嘴角勾了勾,心裡盤算好了說辭。
這林蠻子,出海半個多月,說是去打魚改善伙食。現在大船入港,自己定要好好問問,這魚,打了多少?夠不夠數千軍民塞牙縫的。
船越來越近。
錢理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就忽然僵住了。
一股奇特的風,從海面上吹來。
風裡沒有海魚的腥味,也沒有海水的鹹濕,而是一種……一種他從未聞過,卻濃烈到讓他鼻子發癢的異香。
這股香味霸道無比,仿佛帶著灼熱的溫度,衝進他的鼻腔,讓他腦袋都有些發暈。
「什麼味兒?」他皺起眉頭,喃喃自語。
身邊的工匠們也聞到了,一個個交頭接耳,滿臉困惑。
鎮遠號緩緩靠向碼頭,巨大的船身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錢理的目光死死盯著甲板,他想看看林濤的「漁獲」。
可甲板上空空如也,別說漁網,連個魚簍子都看不見。水手們一個個面帶疲憊,卻又掩飾不住一種古怪的興奮。
「林提督,別來無恙啊!」錢理清了清嗓子,揚聲喊道,「不知此次出海,收穫如何?可釣上了什麼奇珍異魚,讓本官也開開眼?」
艦橋上,林濤的身影出現,他扶著欄杆,向下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錢理心裡冷笑一聲,準備繼續嘲諷。
就在這時,鎮遠號的側舷,幾個巨大的貨倉艙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中,緩緩打開。
錢理的後半句話,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見的,不是濕漉漉的漁網,不是活蹦亂跳的海魚。
而是一袋又一袋,用粗麻布包裹得嚴嚴實實,鼓鼓囊囊的貨物。
水手們架起跳板,開始像螞蟻搬家一樣,將那些麻袋往碼頭上搬。
「砰!」
第一袋貨物被扔在碼頭上,袋口因為撞擊裂開了一道口子。
褐色的粉末,混雜著一些乾枯的捲曲樹皮,從裡面流了出來。
那股錢理剛剛聞到的異香,瞬間濃烈了十倍,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在他的鼻子上。
錢理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他不是不識貨的草包。工部出身,跟各種奇珍異料打過交道,更何況,這種味道,他在京城最奢華的香料鋪子裡聞到過。
那是……一兩就值十兩金子的肉桂!而且是頂級的錫蘭肉桂!
他踉踉蹌蹌地沖了過去,完全不顧官員的體面,像個瘋子一樣撲到那堆麻袋前。
一個水手扛著一袋丁香路過,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袋子裡的丁香灑了一地。
錢理看也不看,他死死盯著另一隻被水手扛在肩上的麻袋,那袋子有些破損,露出裡面一顆顆鴿子蛋大小,遍布紋理的果實。
肉豆蔻!來自香料群島的肉豆蔻!
「這……這是……」他的聲音在發抖。
他瘋了一樣,衝到一個堆放著麻袋的角落,雙手顫抖著,撕開其中一個。
滿滿一袋,全是最好的桂皮。
他像是不信邪,又撕開一個。
滿滿一袋,是曬乾的丁香花蕾。
再撕開一個,是比黃金還貴的胡椒。
錢理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他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那座由無數麻袋堆成的小山。那哪裡是貨物,那分明是一座金山,一座能讓整個大宣朝廷都為之瘋狂的金山!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視線越過忙碌的水手,越過冰冷的船舷,最終,落在了艦橋上。
那個年輕的提督,正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錢理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他終於想起了半個多月前,林濤離開時,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錢大人,本官出去一趟。」
「順便,給你帶點南海的土特產回來。」
土特產……
錢理看著滿地的香料,又看了看林濤,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