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這不科學,但很提督
瞭望塔頂的石磚地面冰冷堅硬。
獨眼司令約翰摔倒在地,顧不上撿起那支摔碎的德意志望遠鏡,手腳並用地爬向另一邊。
他扶著牆垛,探出半個身子,死死盯著那片海域。
灰鯊號沒了。
剛才還在耀武揚威的巡邏快艇,連同上面的三十名士兵,變成了一片燃燒的浮木和一抹正在擴散的血色。
那艘黑色的怪船,靜靜地停在那裡,像一頭剛剛打了個飽嗝的巨獸,連煙囪里冒出的黑煙都顯得那麼慵懶。
「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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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裡,遲鈍的警鐘終於被人瘋狂敲響,刺耳的鐘聲劃破了港口的寧靜,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約翰的獨眼布滿血絲,他轉過身,對著塔下嘶吼,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變得尖利扭曲。
「敵襲!敵襲!」
「所有炮台!開火!給我開火!」
他的吼聲混雜在鐘聲里,傳到了港口各處。
原本還在碼頭上看熱鬧、打賭的水手和士兵,瞬間亂成一團。
人們奔跑,呼喊,軍官的咒罵聲此起彼伏。
駐守在卡拉港的四個炮台,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沸騰起來。
紅毛番炮手們沖向那些笨重的岸防炮,他們撬開彈藥箱,扛起黑色的實心炮彈,用推桿費力地塞進炮膛。
「快!快點!」
「瞄準那艘黑船!」
「上帝啊,那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
約翰衝下瞭望塔,一路推開擋路的士兵,沖向距離最近的一號炮台。
他一腳踹開一個動作慢了半拍的炮手,親自搶過火把。
「開火!都他媽聾了嗎!開火!」
他將火把狠狠捅向大炮的引線口。
「轟!」
一號炮台的一門岸防炮率先怒吼,巨大的炮身猛地向後一挫,濃烈的白煙噴涌而出。
緊接著,仿佛是得到了指令。
「轟!轟轟!轟隆——!」
分布在港口四周的其他三座炮台,數十門大小不一的岸防炮,接二連三地發出了怒吼。
無數顆黑色的炮彈拖著尖銳的嘯音,從不同的角度,升上半空,劃出數十道交錯的拋物線,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黑色冰雹,鋪天蓋地地砸向海面上那個孤零零的目標。
……
鎮遠號的甲板上。
錢理剛剛從地上爬起來,還沒站穩,就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連成一片的雷鳴。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到了讓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漫天都是黑點。
那些黑點在瞳孔里迅速放大,帶著死亡的呼嘯聲,當頭砸來。
「完了……」
他嘴裡吐出兩個字,雙腿一軟,再一次癱坐在地。
他身邊的孫總匠頭和劉師傅,此刻正死死貼在艦橋的觀察窗上。
剛才那場單方面的屠殺,已經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此刻看到敵人瘋狂的反撲,兩個人的臉色又一次變得慘白。
「要……要撞上來了!」孫總匠頭指著窗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們眼睜睜看著第一顆炮彈,像一顆黑色的流星,狠狠砸在鎮遠號的船頭側面。
兩人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抱住了腦袋,等待著那聲撕裂船體的巨響,等待著冰冷的海水湧入,等待著死亡。
「鐺——!」
一聲巨響。
預想中船毀人亡的爆炸沒有發生。
那聲音,不像炮彈擊中船體,倒像有人拿著一把百十斤重的鐵錘,狠狠砸在一塊巨大的鐵砧上。
沉悶,厚重,震得人耳膜發麻。
整艘船猛烈地晃動了一下,腳下的甲板傳來劇烈的震顫。
孫總匠頭和劉師傅被晃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們僵持了幾秒,顫抖著,緩緩睜開了眼睛。
「鐺!鐺!哐!鐺鐺鐺——!」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更加密集的撞擊聲接踵而至。
一發又一發炮彈,狠狠地砸在鎮遠號的船身各處。
船體在持續不斷地劇烈搖晃,艦橋內壁上固定的幾盞馬燈,被震得瘋狂搖擺,光影錯亂。
頭頂的天花板,甚至被震落了一些灰塵。
孫總匠頭和劉師傅死死扶著窗沿,透過玻璃,他們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那些他們印象中足以洞穿任何木質船殼的實心炮彈,打在這艘黑色怪船的裝甲上,就只是……爆開一團耀眼的火星。
然後,炮彈本身像個脆弱的雞蛋,有的被彈飛,有的甚至直接碎裂開來,掉進海里。
堅不可摧的船身裝甲上,只留下一個個淺淺的白點。
就像往鋼板上扔泥巴。
錢理也看呆了,他跪坐在甲板上,仰著頭,看著那些炮彈在自己頭頂不遠處的船舷上撞出一連串火花,然後無力地墜落。
除了聲音大一點,晃得厲害一點,好像……沒什麼別的動靜了?
孫總匠頭伸出手,顫巍巍地摸著身前冰冷的鐵壁。
觸手處,只有輕微的餘震感。
他扭過頭,看著同樣目瞪口呆的劉師傅,嘴唇哆嗦著,喉嚨里擠出一句話。
「這……這不科學……」
是的,這完全不符合他作為一個頂尖造船匠師畢生所學的一切知識。
船,怎麼可能扛得住炮彈?
還是這麼多炮彈!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劉師傅。」
兩人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頭,看見林濤不知何時站到了他們身後。
他一手扶著牆壁以穩定身形,臉上沒有半點驚慌,反而帶著一種……像是在課堂上提問先生的求知感。
「看清楚了嗎?」林濤指了指窗外那些還在徒勞撞擊的炮彈。
「提…提督大人……」劉師傅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就是傾斜裝甲。」
林濤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外面「鐺鐺」作響的噪音。
「你看,我們的船殼不是垂直的,它有一個角度。」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
「炮彈砸在斜面上,大部分的力道都會順著斜面滑走,被卸掉了。能真正砸進來的力,剩下不到三成。」
「用同樣的鐵料,做出這樣的斜面,比做成直上直下的牆壁,能多扛住好幾倍的攻擊。」
林濤拍了拍身旁的內壁。
「這就是道理。」
孫總匠頭和劉師傅,愣愣地聽著。
傾斜……裝甲?
一個他們從未聽過的詞彙,卻用最簡單、最粗暴的方式,給他們上了一課。
原來,鋼鐵和火焰的對抗,不是只有硬碰硬。
這裡面,還有他們完全不懂的門道。
就在這時,外面的炮擊聲漸漸稀疏下來。
卡拉港的炮台,似乎也意識到他們的攻擊毫無用處,正在重新裝填,或者在猶豫。
艦橋里,那讓人心驚膽戰的震動,終於停歇了。
林濤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轉身,再次拿起了那個黃銅通話器。
他把通話器湊到嘴邊,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
「老周。」
「在。」通話器里傳來老周一如既往的沉穩回應。
林濤的目光穿透觀察窗,望向遠處那個已經陷入混亂的港口,和他身後那些噴吐過火焰的炮台。
「現在,該我們講道理了。」
他頓了頓,下達了新的指令。
「主炮,換穿甲彈。」
「目標,一號炮台。」
通話器那頭沉默了一瞬,只有電流的「滋滋」聲。
隨即,老周斬釘截鐵的聲音傳來。
「是!」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陣低沉而有力的嗡鳴聲,從眾人腳下深處傳來。
孫總匠頭和劉師傅感覺腳底的甲板在輕微地震動。
他們轉過頭,透過另一側的觀察窗,看到鎮遠號船頭那座他們一直沒搞懂是什麼東西的巨大炮塔,動了。
那根比他們見過的任何大炮都要粗大、修長的炮管,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中,緩緩轉動。
它越過船頭,像一根審判的指頭,精準地、毫不猶豫地,對準了遠處海岸線上,那個剛剛還氣焰囂張的一號炮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