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把神,拆成零件


  「拆解鎮遠號!」

  林濤的聲音不重,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木棚里的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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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理手裡的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墨汁濺開,污了剛記下的文書草稿。老周猛地攥緊了腰間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著林濤的背影,以為自己聽錯了。

  孫總匠頭和劉師傅兩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僵在原地。

  前一刻,他們還沉浸在那片宏大無垠的海圖帶來的震撼里,腦子裡盤算著要造一百艘鎮遠號的宏偉藍圖。下一刻,林濤就要把他們唯一的神物,唯一的指望,給拆了?

  「提督……」孫總匠頭的嘴唇哆嗦著,他往前搶了一步,聲音嘶啞:「您……您說什麼?拆……拆了鎮遠號?」

  「這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劉師傅的反應更激烈,他一張臉漲得通紅,脖子梗得像要斷了,「提督,這船是神兵!是咱們望海港的定海神針!是咱們的根!您把它拆了,紅毛番再打來,我們拿什麼頂?拿腦門去頂嗎?」

  他幾乎是在吼了,唾沫星子亂飛。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敢這麼跟林濤說話。

  林濤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怒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著幾乎要拼命的兩個老匠人,又看了看旁邊臉色煞白,想勸又不敢開口的錢理。

  「神針?」林濤反問,「一根針,能定住多大的海?」

  他伸手指了指鋪滿整個沙盤的巨大海圖。

  「這片海,一根針不夠。」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然後指向孫總匠頭和劉師傅。

  「我要的根,不應該是一艘船。它應該在這裡,在你們每一個人的腦子裡。」林濤的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他們耳朵里,「我要你們把鎮遠號的每一塊裝甲,每一根龍骨,每一個齒輪,它的尺寸,它的材料,它的受力方式……全都拆開,看明白,然後刻進骨頭裡。」

  「只有這樣,」他頓了頓,「我們才能有第二艘,第十艘,第一百艘鎮遠號。」

  「讓一艘船活下去,最好的辦法,就是殺了它,然後讓它在一百艘新船上重生。這,就是『不朽』計劃。」

  不朽……

  孫總匠頭和劉師傅呆住了。

  他們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似乎被這個瘋狂又帶著某種魔力的詞,給撥動了一下。

  殺了神,才能創造更多的神?

  這個道理太過匪夷所思,超出了他們一輩子加起來的認知。

  「可是……提督……」孫總匠頭還是猶豫,「這太險了。萬一……萬一我們拆了,卻造不出來……那不是……」

  「那我們就都是廢物。」林濤直接打斷了他,語氣乾脆利落,「連抄都抄不明白,還談什麼超越?那就活該守著個破港口,等著下一次被人堵著門打。」

  他走到兩個老匠人面前,目光灼灼。

  「我問你們,你們是想抱著一尊泥塑的神像跪一輩子,還是想親手把自己變成鑄造神像的人?」

  整個木棚里,死一樣的寂靜。

  錢理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他看著林濤,這個年輕人總能用最簡單粗暴的言語,說出最蠱惑人心的道理。

  孫總匠頭和劉師傅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劇烈的掙扎和一絲被點燃的狂熱。

  鑄造神像的人……

  林濤不再多說,他知道,種子已經埋下去了。

  「明天一早,港口新建的干船塢。」他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走,「鎮遠號會進去。來不來,你們自己選。」

  老周和錢理也趕緊跟了上去,留下孫總匠頭和劉師傅,兩個人像兩尊雕像,久久地立在巨大的海圖前。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望海港最深處的港灣,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大建築顯露出輪廓。

  那是一個半沉在水下的巨大石砌凹槽,像一個被挖開的巨人墳墓。兩側是高聳的石壁,上面安裝著複雜的絞盤和巨大的鐵鏈。

  這就是孫總匠頭按照林濤給的圖紙,帶著數千工匠日夜趕工造出來的——干船塢。

  此刻,干船塢的塢門大開,與外海連通。

  在十幾艘小船的拖拽和牽引下,龐大如山巒的鎮遠號,被緩緩地、平穩地拖進了塢內。

  碼頭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孫總匠頭和劉師傅來了。他們身後,是望海港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工匠,木匠、鐵匠、鉚工、帆匠……足有數百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肅穆。

  他們一夜沒睡,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老頭子,在木棚里對著海圖枯坐了一夜。天亮時,劉師傅一拍大腿,眼裡布滿血絲:「他娘的!幹了!拆了這神仙玩意兒,老子也要看看它肚子裡到底藏著什麼!」

  孫總匠頭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他珍藏了幾十年的全套測繪工具,全都打包背了過來。

  當鎮遠號完全進入船塢後,沉重的塢門在絞盤的吱嘎聲中緩緩關閉,將船塢與大海徹底隔絕。

  「抽水!」

  隨著一聲令下,安裝在船塢邊的十幾台蒸汽抽水機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那是從紅毛番船上拆下來的,經過劉師傅他們改造,此刻正噴吐著白汽,將船塢里的海水一股股地排向大海。

  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鎮遠號那潛藏在水下的龐大身軀,一寸一寸地暴露在空氣中。

  那平滑而帶著巨大弧度的船底,那如同利刃般切開海水的球鼻艏,那兩根粗壯無比的螺旋槳傳動軸……當它完整的、毫無遮掩的整體第一次呈現在眾人面前時,整個碼頭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太大了。

  這已經不是船,這是一座鋼鐵的堡壘,一座會移動的山。

  船殼上,那些被卡拉港岸防炮轟出來的淺淺凹坑清晰可見,像一個個勳章,訴說著它恐怖的防禦力。

  當最後一捧海水被抽乾,鎮遠號沉重地坐實在船塢底部的巨大木龍骨墩上時,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孫總匠頭和劉師傅帶著他們的徒弟們,走下階梯,進入了空曠的船塢底部。他們仰著頭,看著眼前的龐然大物,感覺自己渺小得像一隻螞蟻。

  林濤不知何時也站到了船塢邊上。

  他沒有看船,而是看著下面那些工匠。

  孫總匠頭伸出手,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輕輕觸摸著鎮遠號冰冷的傾斜裝甲。他能感受到鐵甲下面傳來的、那種獨屬於工業造物的力量感。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他身後數百名頂尖的工匠,又抬頭看了看站在高處的林濤。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在空曠的船塢里迴蕩。

  「『不朽』計劃,現在開始!」

  他從徒弟手裡接過一個巨大的、專門定製的扳手,走到一個位於船體側舷裝甲接縫處的巨大六角螺栓前。

  那顆螺栓有成年人的拳頭那麼大,黑沉沉地嵌在鋼甲里。

  孫總匠頭將扳手套了上去,他身後的兩個最強壯的徒弟立刻上前,幫他扶穩扳手。

  「開!」

  孫總匠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身體的重量全都壓了上去。

  「嘎——吱——」

  一聲刺耳到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那顆紋絲不動的螺栓,在巨大的扭力下,終於發出了一聲呻吟,緩緩轉動了一絲。

  「鐺!」

  他再次發力,螺栓徹底鬆動。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巨大的船塢中迴響,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仿佛一個神聖儀式的開端,又像是一個舊時代的喪鐘。

  那顆被擰下來的螺栓,被一個學徒用紅布小心翼翼地捧著。

  孫總匠頭直起身子,他通紅的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他看著那顆螺栓,又看看眼前的鋼鐵巨獸,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扛起了更重的使命。

  他眼中的崇拜和敬畏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種外科醫生解剖病人般的專注和狂熱。

  「還愣著幹什麼!」他衝著身後的工匠們吼道,「都動起來!」

  「一組、二組!從船頭開始,測繪所有外層裝甲尺寸、角度、厚度!一分一毫都不許錯!」

  「三組、四組!帶上圖紙,進船艙,把龍骨和支撐結構給我一根根畫出來!」

  「老劉!」他看向另一邊的劉師傅。

  「明白!」劉師傅早就等不及了,他一揮手,帶著另一批人直奔船尾,「五組,跟我去動力艙!先把所有管線圖畫出來,搞不明白之前,誰敢動一顆螺絲,老子打斷他的手!」

  「六組,去主炮炮塔!把那門神仙炮,給老子從炮閂開始,一層層扒開看!」

  數百名工匠瞬間化作無數個高效運轉的零件,帶著各種工具、圖紙和筆墨,如同螞蟻般湧向鎮遠號的每一個角落。

  測量的呼喊聲,工具的碰撞聲,炭筆在紙上划過的沙沙聲,瞬間填滿了整個船塢。

  錢理站在高處,看著下面這幅瘋狂而有序的畫面,他拿著一本嶄新的帳簿,手卻在發抖。林濤讓他負責記錄和編號拆下來的每一個零件,無論大小。

  這哪裡是拆船,這分明是在肢解一個神明,然後試圖用凡人的智慧,去複製它的神跡。

  他看向身邊的林濤,後者正平靜地注視著下方忙碌的一切。

  「提督,」錢理的喉嚨有些發乾,「我們……真的能造出更好的嗎?」

  林濤沒有回答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船塢中,一個正拿著角尺,跪在冰冷的鋼甲上,為一個凹坑測算受力角度的白髮身影。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遲疑,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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