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遠方的客人
老周一巴掌拍在木桌上,震得沙盤裡的木屑都跳了起來。
「提督,就這麼定了!什麼時候動身去那個『金銀島』?我這就去點人手!」
錢理站在一旁,額頭的冷汗還沒幹。
帳本上的窟窿還沒補上,又要出去惹是生非。
他剛想開口勸兩句,港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鐘聲。
「當!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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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尖銳,一聲緊過一聲,是最高等級的警報。
木棚的帘子被人一把掀開,一個護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提督!瞭望塔發來旗語!」
護衛喘著粗氣,臉上全是驚慌。
「三艘……三艘官船!掛著朝廷的龍旗,已經進港了!」
老周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
錢理的臉色則刷的一下變得慘白。
官船?龍旗?
這望海港天高皇帝遠,怎麼會突然有京城裡的大人物過來。
林濤靠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抬頭看了一眼傳令兵。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碼頭上,三艘巨大的福船緩緩靠岸。
船身漆黑,甲板上站滿了身穿鴛鴦戰襖的官兵,個個手持長刀,神情肅穆。
為首的大船船頭,一個身穿二品雲雁補子官服的中年人,正眯著眼睛打量整個港口。
他叫張承,官拜兵部侍郎,這次是替聖上辦事的欽差。
他身旁,一個留著山羊鬍的師爺湊上前,壓低了聲音。
「大人,您看。這碼頭上的器械,匪夷所思。還有那遠處山坳里的船塢……似乎藏著個大傢伙。」
張承的目光掃過那些正在運作的蒸汽吊臂,看著成堆的鐵料和焦炭被運進工坊。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鐵鏽和煤煙混合的刺鼻味道。
這裡不像個港口,更像個巨大的兵工廠。
他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貪婪,隨即又被濃濃的忌憚覆蓋。
張承冷哼一聲。
「林濤人呢?本官的船都靠岸了,他這個提督還不來跪迎?」
師爺點頭哈腰。
「許是……許是沒準備好,小的這就派人去催。」
此時的干船塢旁,林濤正懶洋洋地躺在一張舊藤椅上。
錢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他身邊來回踱步。
「提督!我的好提督!那可是欽差大人啊!兵部侍郎!咱們再不出去迎接,一個『藐視朝廷』的罪名扣下來,誰都擔待不起!」
林濤翻了個身,眼皮都沒抬。
「讓他等著。」
「這……」錢理快哭了。「提督,您這是何苦呢?」
林濤終於睜開眼,坐起身。
他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細棉布衫,皺了皺眉。
「錢帳房,去,給我找件舊點的衣服。帶補丁的那種最好。」
錢理愣在原地,以為自己聽錯了。
「提督,您……您說什麼?」
「我說,找件破衣服。」林濤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還有,老周呢?」
「周頭領……您讓他去碼頭『維持秩序』了。」
「嗯,告訴他,別讓那些官兵亂跑。咱們這兒鐵傢伙多,萬一磕著碰著,本提督賠不起。」
錢理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哪是怕人磕著碰著,這分明是軟禁。
碼頭上,日頭漸漸升高。
張承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站在船頭,已經等了足足半個時辰。
碼頭上的工匠們依舊自顧自地敲敲打打,那些光著膀子的漢子扛著沉重的鐵件從他船前走過,連眼角都不瞟他一下。
老周抱著胳膊,像一尊鐵塔杵在碼頭中央。
他身後站著幾十個護衛,雖然沒帶兵器,但那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讓那些官兵不敢靠近半步。
張承身邊的師爺擦了擦額頭的汗,又湊了上來。
「大人,這林濤……也太無法無天了!要不,咱們直接……」
「閉嘴!」張承低聲呵斥。
他看著老周和他身後那些人。
這些人,和京城裡的老爺兵完全是兩個物種。
強龍不壓地頭蛇。
在徹底摸清這條蛇有多毒之前,他不想輕舉妄動。
就在張承的耐心快要耗盡時,錢理終於一路小跑著過來了。
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短衫,腳踩草鞋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一邊走,一邊打著哈欠,眼角還掛著眼屎,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錢理跑到船頭下,對著張承深深一躬。
「下官……下官望海港主簿錢理,拜見欽差大人!提督……提督公務繁忙,來遲了,還望大人恕罪!」
張承的目光越過錢理,落在他身後那個年輕人身上。
他眉頭緊鎖。
「你就是林濤?」
林濤抬起頭,懶洋-洋地拱了拱手,連腰都沒彎。
「喲,大人來了?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這一句話,差點把那師爺的鼻子給氣歪了。
他指著林濤就要開罵。
「你……」
張承抬手攔住了他。
他走下舷梯,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林提督果然是國之棟樑,日理萬機啊。本官奉皇上口諭,特來犒賞三軍。」
他一邊說,一邊朝身後揮手。
幾個官兵抬著幾個大箱子走下船。
箱子打開,裡面是黃澄澄的綢緞和白花花的銀錠。
碼頭上圍觀的工匠和百姓發出一陣驚呼。
林濤瞥了一眼那些箱子,沒什麼興趣。
「犒賞?咱們這小地方,哪算得上什麼三軍。大人有心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張承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本想用這些賞賜來敲開局面,收買人心。
可對方似乎根本不吃這一套。
「林提督謙虛了。」張承乾笑兩聲。「擊潰紅毛番艦隊,揚我大宣國威。如此奇功,聖上在京城都聽說了,龍顏大悅啊。」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
「只是……本官沿途而來,聽聞林提督不僅打了勝仗,還繳獲了紅毛番無數金銀財寶?甚至……還有一艘刀槍不入的鋼鐵巨艦?」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濤身上。
老周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
林濤掏了掏耳朵,像是沒聽清。
「大人說什麼?風太大,聽不清。」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冶煉工坊。
「那邊爐子剛開,聲音吵得很。要不,大人移步到我的木棚里喝杯茶?咱們坐下慢慢聊?」
張承盯著林濤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忽然笑了。
「好啊。本官也想看看,能造出這等場面的地方,是個什麼樣子。」
他轉頭對師爺吩咐。
「你,帶人守著賞賜。任何人不得靠近。」
說完,他跟著林濤,朝干船塢的方向走去。
老周和錢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他們知道,真正的交鋒,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