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這酒里,全是生意
次日晚間的宴席,還是那個廳堂,還是那些人。
李成棟跟在林濤身後,眼角掃過滿堂的鄭家將領,心頭直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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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不對。
太不對了。
前天還一個個橫眉豎眼,恨不得把他們生吞活剝。
今天卻是個個滿臉堆笑,客氣得像是自家兄弟。
酒過三巡,昨天那個叫囂著要跟大人比試火銃的鄭虎,端著個大碗,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李成棟手下意識地就摸向了腰間的刀柄。
「李兄弟!」
鄭虎一巴掌拍在李成棟的肩膀上,力道不小,震得他身子一晃。
李成棟皺眉看著他。
「別這麼緊張嘛。」鄭虎咧著大嘴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黃的牙,「昨天是哥哥不對,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我自罰一碗!」
說完,他仰頭就把一碗烈酒灌了下去,一滴沒灑。
李成棟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鄭虎抹了把嘴,湊過來壓低聲音。
「李兄弟,我看你也是個練家子,以前在官軍里待過吧?」
李成棟點了下頭,「曾在登州效力。」
「登州兵!」鄭虎眼睛一亮,「那都是打老奴的精銳!哥哥我佩服!」
他話鋒一轉,「兄弟,我跟你打聽個事兒。我們這些人在海上還行,要是上了岸,跟官軍那些龜孫子擺開陣勢干,該怎麼打?」
李成棟愣住了。
這鄭家的悍將,居然跑來向他請教陸戰的法子?
他扭頭看了一眼主座上的林濤。
林濤正和鄭芝龍推杯換盞,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壓根沒往這邊看。
「這……行軍布陣,非一言兩語能說清。」李成棟斟酌著開口。
「我就問一點!」鄭虎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官軍那套鴛鴦陣,真那麼厲害?咱們人多,一擁而上,沖不垮他們?」
李成棟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沖不垮。鴛鴦陣講究配合作戰,長短兵器互補,前排倒下後排補上,你們的人衝上去,就是送死。」
鄭虎的臉色變了變,顯然不太服氣。
李成棟繼續說道:「你們的優勢在船,在快。真要上岸,就得以快打慢,襲擾糧道,打了就跑,絕不能陷入陣地戰。」
鄭虎聽得抓耳撓腮,似懂非懂,但臉上的兇悍氣卻收斂了不少。
「他娘的,這麼麻煩……」他嘟囔著,又給李成棟滿上一碗酒,「兄弟,你是個實在人,這碗酒,哥哥敬你!」
李成棟看著眼前的酒碗,再看看主座上已經快跟鄭芝龍拜把子的自家大人,心裡五味雜陳。
這叫什麼事啊。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主座上,氣氛更是熱烈。
「林老弟!你我真是一見如故,相見恨晚啊!」鄭芝龍端著酒杯,臉膛喝得通紅,不知是酒意還是演的。
他指著林濤,對滿堂的頭領們大聲說:「以後,林老弟就是我鄭一官的忘年交!望海港的事,就是我鄭家的事!誰敢去崖州外海找麻煩,就是跟我鄭一官過不去!」
「大哥說的是!」
「敬林大人!」
眾將領紛紛舉杯,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林濤也站起身,臉上帶著幾分「醉意」,腳步都有些虛浮。
「鄭大哥太客氣了!小弟初來乍到,往後還要仰仗大哥多多照拂!」
李成棟在底下看著,心裡佩服得五體投地。
自家大人這演戲的本事,不去戲班子唱主角都屈才了。
兩人你來我往,稱兄道弟,仿佛真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酒喝到酣處,林濤忽然長嘆一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卻又放下,臉上全是愁容。
鄭芝龍何等人精,立刻就察覺到了。
他湊過去,關切地問:「老弟,怎麼了?眼看生意就要開張,這是有什麼煩心事?說出來,當哥哥的給你做主!」
林濤擺了擺手,舌頭有點打結。
「唉,大哥……生意上的事,都好說。就是……就是這官場上的事,煩人吶!」
他拿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酒水從嘴角溢出,沾濕了前襟。
「瓊州府……新來了個監軍,姓曹的公公。」林濤壓著嗓子,像是在說悄悄話,聲音卻大得旁邊幾桌都聽得見,「那胃口……真是個無底洞啊!」
他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圓,「我們望海港,剛有點產出,還沒捂熱乎呢,他張嘴就要抽走三成!這還不是最氣的。」
「最氣的是,他還瞧不上我們的東西,嫌我們的鐵鍋太糙,嫌我們的棉布不夠軟。說……說不如他從京城帶來的蘇杭貨。」
林濤「砰」的一聲把酒杯砸在桌上,濺起一片酒花。
「大哥你說,這氣不氣人?我這是給他送錢,還得看他臉色!這生意,還沒開始,就快做不下去了!」
鄭芝龍聽完,臉上不動聲色,眼裡卻閃過一道精光。
他重重一拍桌子,聲勢比林濤還大。
「豈有此理!」
鄭芝龍滿臉怒容,指著北方罵道:「一個沒卵子的閹人,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真以為天高皇帝遠,沒人治得了他了?」
他一把拉住林濤的手,拍著自己的胸脯。
「老弟,你放心!」
「這事,包在哥哥身上!」鄭芝龍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我在京城裡,也認識幾位公公,還有東廠的朋友。對付這種地方上的小角色,就是一句話的事!」
「我明天就寫信,讓人快馬送去京城。保證不出一個月,就讓那姓曹的吃不了兜著走!就算不把他弄死,也得讓他滾回京城去刷馬桶!」
林濤聞言,臉上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
他抓著鄭芝龍的手,激動得話都說不囫圇。
「大……大哥!你……你這真是……真是我的親大哥啊!」
「這等小事,何足掛齒!」鄭芝龍哈哈大笑,扶著林濤坐下,「來來來,咱們不說這些煩心事,喝酒,喝酒!今天不醉不歸!」
一場宴席,賓主盡歡。
鄭家的人覺得探到了林濤的「軟肋」,找到了拿捏他的法子。
而林濤,也順利地遞出了刀子,還借了別人的手。
夜深,眾人散去。
回到客房,李成棟關上門,看著還在「醉眼惺忪」的林濤,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大人,您……真信那鄭芝龍?」
林濤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口喝乾,眼神瞬間恢復了清明,哪裡還有半分醉意。
他看著李成棟,笑了笑。
「我信不信他不重要,老李。」
「重要的是,他信了我就行。」
李成棟還是不解,「可那個曹公公……咱們真要讓鄭芝龍去對付?萬一他兩邊通氣,反過來算計我們怎麼辦?」
「他不會。」林濤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鄭芝龍這種人,最喜歡做的,就是看到別人有麻煩。他會很樂意幫我這個『小忙』,這會讓他覺得自己又掌控了局面。」
林濤轉過身,看著一臉困惑的李成棟。
「一條狗,如果總被關在籠子裡,會變得焦躁不安。你得時不時扔根骨頭出去,讓他跑一跑,咬一咬。」
「這樣,他才會覺得,自己還是那片海上的狼王,而不是被一根看不見的鏈子拴住的狗。」
李成棟怔在原地,好半天才消化掉這句話。
他看著自家大人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安平港里最深不可測的,不是縱橫七海的鄭芝龍,而是眼前這個看起來像個白面書生的年輕人。
林濤的聲音從窗邊悠悠傳來。
「而且,我也想看看。」
「他這條鏈子,到底能伸多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