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不好意思,這裡不講價
兵工廠里,李成棟的臉色變得有些玩味。
「女老闆?廣州府的女人家,跑到咱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幹什麼?」
他扭頭看向林濤,咧嘴一笑。
「大人,您這名聲,都傳到廣州府的深閨里去了?」
林濤沒理會他的調侃,將手裡的圖紙重新卷好,遞給唐宗師。
「老唐,米尼步槍的事,你抓緊。我去會會這位薛老闆。」
「傾城商號,我聽說過。」林濤一邊往外走,一邊對跟上來的李成棟說,「兩廣最大的絲綢和胭脂水粉商,生意做得極大,傳聞背後有京里的大人物撐腰。」
李成棟的表情收斂了一些。
「有京官的背景?那來者不善啊。要不要我帶些弟兄過去給你撐撐場面?」
「不用。」林濤擺了擺手,「人家是來做生意的,又不是來打仗的。你帶人過去,反而落了下乘。」
他頓了頓,腳步沒停。
「再說,我倒是很好奇,這麼大一個商號的東家,親自跑到我們這個小地方,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商務中心三樓的會客廳里,沒有奢華的擺設,只有幾把結實的木椅和一張擦得發亮的方桌。
丫鬟賀青黛站在薛聽雪身後,心裡直犯嘀咕。
這地方,與其說是會客廳,不如說更像個官府的議事廳,處處透著一股簡單、嚴肅的味道。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不疾不徐。
薛聽雪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眼角的餘光掃向門口。
門被推開,先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目光銳利,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緊接著,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衫,頭髮束在腦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看著就像個出門遊學的富家書生。
薛聽雪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設想過無數次林濤的模樣。
或許是陳伯信里那個「胸有丘壑」的梟雄,滿臉霸氣;或許是孫德福口中那個「狡詐如狐」的海匪,一臉悍相。
她唯獨沒想過,攪動了整個瓊州府,算計了監軍太監,還和鄭一官稱兄道弟的林濤,會是眼前這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人。
他太年輕了,最多不過二十出頭。
「想必這位就是傾城商號的薛老闆了。」林濤笑著拱了拱手,「在下林濤,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他說話的聲音很平和,像是鄰家弟弟在和姐姐聊天。
「林大人客氣了。」薛聽雪迅速回過神,放下茶杯,站起身回了一禮,臉上也掛上了商人標準的笑容,「小女子冒昧來訪,給大人添麻煩了。」
她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林濤。
沒有絲毫江湖氣,也沒有官老爺的威嚴,更沒有商人的精明。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她絕不會把眼前這個人,和那個「非匪、非商、似王」的評價聯繫在一起。
「薛老闆遠來是客,請坐。」林濤伸手示意,自己在主位坐下,李成棟則像一尊鐵塔,站在他身後。
賀青黛給薛聽雪重新續上茶水。
薛聽雪決定速戰速決,她不喜歡這種被對方的表象迷惑的感覺。
「林大人快人快語,我也不繞圈子。」她身體微微前傾,開門見山,「我這次來,是想和望海港談一筆大生意。」
「哦?」林濤做出饒有興致的樣子,「願聞其詳。」
「飛雲布,香皂。」薛聽雪伸出兩根手指,「這兩樣東西,我要在兩廣地區的總包銷權。我傾城商號的銷貨能力,林大人應該有所耳聞。只要你把貨給我,我保證,你們做多少,我就能吃下多少。」
她說完,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等著林濤的反應。
這是她慣用的談判方式,先報出巨大的需求,占據主動,然後一步步試探對方的底價。
然而,林濤的反應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他沒有驚喜,也沒有急著報價,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薛老闆,你來對地方了,也找對了人。」
薛聽雪眉頭一挑,以為對方要開始討價還價。
「不過,」林濤話鋒一轉,「生意上的事,你跟我談,沒用。」
薛聽雪愣住了。
沒用?
她不遠千里親自跑來,對方居然說談了沒用?
林濤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著對門外喊了一聲。
「張恆,進來一下。」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一副琉璃鏡片眼鏡的中年人快步走了進來。
正是張恆。
他比之前在碼頭髮債時,多了幾分沉穩,見到薛聽雪,只是微微點頭示意。
「大人,您找我。」
「給你介紹一下。」林濤指著張恆,對薛聽雪說道,「這位是望海港發展銀行的行長,張恆。薛老闆,在望海港,我只管建設和規劃。所有的大宗商品交易,都由銀行統一負責。」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讓薛聽雪差點把茶杯捏碎的話。
「至於價格嘛,我們這兒所有商品都是明碼標價,全港統一,概不講價。」
說完,林濤站起身,沖薛聽雪拱了拱手。
「薛老闆,具體的生意,你和張行長談。我兵工廠那邊還有要事,就先失陪了。」
話音未落,他便帶著李成棟,轉身走出了會客廳,留下滿臉錯愕的薛聽雪和一臉公事公辦的張恆。
會客廳里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古怪。
薛聽雪看著林濤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一臉嚴肅的「張行長」,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縱橫商場十幾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可像林濤這樣,把送上門的肥肉直接推給手下的,她還是頭一次見。
「咳。」薛聽雪清了清嗓子,重新把目光投向張恆,臉上再次掛起職業的笑容。「張行長,是吧?幸會幸會。」
「薛老闆客氣了。」張恆推了推眼鏡,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炭筆,「您需要採購飛雲布和香皂,對嗎?請問具體需要多少數量?」
「數量好說。」薛聽雪擺了擺手,試圖把話題拉回自己熟悉的軌道,「張行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林大人既然把這事交給你,就是信得過你。你看,我這次要的量很大,價格上,能不能給個方便?」
「不好意思,薛老闆。」張恆頭也不抬地在本子上記著什麼,「銀行的規矩,所有商品,按照掛牌價出售,不議價。」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薛聽雪笑了笑,對身後的賀青黛使了個眼色。
賀青黛會意,立刻從隨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悄悄遞到桌子底下,想塞給張恆。
「張行長,初次見面,一點小小的見面禮,不成敬意。以後大家還要常來常往,您行個方便,就是幫我們大家發財。」
張恆寫字的筆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透過鏡片,目光落在薛聽雪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貪婪,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被冒犯的嚴肅。
「薛老闆!」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冷硬的質感,「請你尊重望海港的規矩,也請你尊重我!」
他站起身,將本子和筆收好。
「望海港的工錢,足夠我養家餬口。林大人給我的信任,不是用來換銀票的。」
他指了指門外,「如果您是誠心來做生意,明日辰時,請到銀行一樓的交易大廳辦理。如果您想用這種方式,那我們望海港的生意,不談也罷。」
說完,張恆對著薛聽雪一拱手,轉身就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會客廳里,只剩下薛聽雪和賀青黛主僕二人。
「小姐!他……他怎麼敢!」賀青黛氣得臉都白了,「不過是個管帳的,居然敢這麼跟您說話!還把銀子往外推,他腦子有病吧?」
薛聽雪沒有說話。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她不是氣張恆的態度,而是氣自己。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帶著最鋒利的刀槍,走進一片叢林,卻發現這裡的獵物根本不怕刀槍,它們只遵守叢林自己的法則。
她所有的經驗、技巧、手段,在這裡,全部失效了。
從碼頭的協管員,到眼前的銀行行長,他們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油鹽不進,只認「規矩」。
過了許久,薛聽雪忽然笑了出來。
那笑聲里,帶著三分氣惱,三分無奈,還有四分壓抑不住的……興奮。
「有意思,真有意思。」她喃喃自語。
「小姐,您還笑得出來?」賀青黛跺了跺腳。
「我明白了。」薛聽雪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那個林濤,他建立的這套『規矩』,本身就是一道門檻。」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
「他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篩選。篩選掉所有想靠小聰明、走歪門邪道的人。只有那些願意放下身段,遵守他規矩的『大玩家』,才有資格上他的牌桌。」
薛聽雪轉過身,看著一臉不解的賀青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走,我們回去休息。明天,我們就去他的『銀行』看看。我倒要瞧瞧,這個不講價的生意,到底要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