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你的格局,太小了!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只聽見那個藍色球體在軸上旋轉時發出的輕微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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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局……太小了……」
薛聽雪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嘗一顆苦膽。
她十五歲接手傾城商號,十年間,將生意從廣州府的一個小綢緞莊,做到了遍布兩廣,觸角伸向南洋,年流水百萬。
她見過總督,結交過藩王,與南洋的海商巨賈在酒桌上談笑風生。
平生第一次,有人當著她的面,說她格局小。
羞辱感像潮水般湧上來,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死死盯著那個旋轉的「地球儀」,腦海里一遍遍回放著林濤剛才畫出的那些線條。
大明,呂宋,荷蘭,佛郎機……
原來天下這麼大。
原來她引以為傲的商業版圖,在這顆球上,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那股翻騰的氣血壓了下去。
再次抬起頭時,薛聽雪的眼神變了。
之前的試探、戒備、自矜,全部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銳利,像是一把終於出鞘的寶劍。
「林大人。」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收回之前所有的想法。」
她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林濤的身邊。
她的手指,輕輕按在那個旋轉的地球儀上,讓它停了下來。
她的指尖,正點在大明版圖之上。
「明人不說暗話。」薛聽雪看著林濤,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傾城商號,有覆蓋大明北方的商路和人脈。你有獨一無二的貨物。」
她的目光從地球儀移開,與林濤對視。
「我提議,我們兩家合作。」
林濤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欣賞一出精彩的戲。
薛聽雪的氣場全開了。
「香皂、飛雲布,還有你在市面上從沒賣過的雪花糖霜,乃至你手裡這神奇的千里鏡。」
她每說一樣東西,就用手指在桌上輕點一下。
「這些東西,由我傾城商號,獨家代理。在長江以北的所有市場進行銷售。」
門外,賀青黛貼著門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聽不清裡面的具體內容,只能隱約聽到自家小姐那決絕的聲音。
小姐瘋了嗎?
把整個傾城商號的未來,都壓在一個剛認識不到兩天的男人身上?
書房內,薛聽雪拋出了她的王牌。
「我保證,三年之內,給你帶來不低於五百萬兩的純利。」
五百萬兩。
這個數字說出來,連薛聽雪自己都感覺心臟在狂跳。
這幾乎是賭上了傾城商號未來十年的全部身家。
但她知道,值得賭。
飛雲布的舒適,香皂的潔淨,如果再加上傳說中能讓白糖潔白如雪的糖霜,和能看清數里之外的千里鏡。
這些東西一旦在北方那些真正的富貴窩裡鋪開,掀起的將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五百萬兩,她甚至覺得說少了。
她緊緊盯著林濤的眼睛,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的變化。
「作為回報。」
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強勢。
「我需要你保證,這些貨物,在北方市場上,只能從我傾城商號流出。」
「我,要的是獨家!」
說完,整個書房再次陷入了寂靜。
薛聽雪挺直了背脊,像一個等待宣判的賭徒。
她已經亮出了自己所有的底牌。
林濤終於有了動作。
他沒有去看薛聽雪,而是伸出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桌上的地球儀。
那片廣袤的世界,又開始在他眼前緩緩旋轉。
他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溫和,卻讓薛聽-雪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
「獨家代理?」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薛聽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成了?
林濤抬起頭,看向她,問出了一個她完全沒想到的問題。
「然後呢?」
「什麼然後?」薛聽雪愣住了。
「我問你,拿到獨家代理權之後,然後呢?」
林濤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穿透了薛聽雪刻意營造出來的強大氣場。
「把價格炒上天?」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薛聽雪的心口。
「讓一方小小的香皂,從十文錢,變成一兩銀子,再變成十兩銀子?」
「讓普通百姓看都不敢看一眼,只有那些達官貴人、皇親國戚,才能在宴會上拿出來炫耀?」
「讓你的傾城商號,靠著壟斷賺得盆滿缽滿,而望海港數萬工人的辛勞,最終只變成了你庫房裡冰冷的銀子?」
林濤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精準地剖開她最核心的商業邏輯。
低價拿貨,高價賣出。
利用信息差和渠道壟斷,創造稀缺,獲取暴利。
這不就是所有商人都在做的事情嗎?
這不就是她引以為傲的生意經嗎?
為什麼從林濤嘴裡說出來,卻變得如此……不堪。
薛聽雪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引以為傲的商業帝國,她賭上一切的宏偉計劃,在對方看來,竟然只是這麼簡單粗暴的一回事?
「薛老闆,你是個頂尖的商人。」
林濤站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身高比薛聽雪高出一個頭,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
「但你只是個商人。」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
遠處,工地上人聲鼎沸,蒸汽機的轟鳴聲隱約可聞。
成千上萬的工人,正在熱火朝天地建設著這座全新的港口。
「你只看到了貨物,看到了銀子。」
林濤的聲音變得低沉。
「但我看到的,是他們。」
「是那數萬個需要吃飯、需要穿衣、需要養家餬口的工人。」
「是他們的孩子,需要進學堂讀書識字,而不是跟在他們屁股後面,一輩子在泥地里打滾。」
他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薛聽雪。
「我把香皂賣十文錢,不是我不會定價,而是我要讓瓊州府最窮的腳夫,也能買得起,也能幹乾淨淨地過日子。」
「我要讓我的工坊晝夜不停地生產,不是為了滿足幾個貴人的奢侈欲望,而是要讓我的貨物,像水和米一樣,流進大明的千家萬戶。」
「我要的不是一個能幫我抬高價格的獨家代理。」
林濤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薛聽雪從未聽過的力量。
「我要的,是一個能幫我把貨物鋪滿天下的渠道。」
「我要的是規模,是效率,是讓成本一降再降,直到所有人都用得起。」
「我要的……」
他看著薛聽雪那張因震驚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輕輕說出了最後幾個字。
「是整個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