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他想改變的,是整個世界
林濤看著眼前這個深深鞠躬的女子,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一禮。
他沒有去扶,也沒有說話,只是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薛聽雪直起身,臉色蒼白,她沒有再看林濤一眼,轉身便走。
她的腳步有些虛浮,像踩在棉花上,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失魂落魄的氣息。
賀青黛在門外早已急得團團轉,一見門開,立刻沖了上去。
「小姐!您沒事吧?他……他沒對您怎麼樣吧?」
薛聽雪仿佛沒聽見她的話,徑直從她身邊走過,嘴裡只吐出兩個字。
「回去。」
賀青黛愣了一下,看著自家小姐那從未有過的模樣,心裡一慌,趕緊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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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棟靠在門框上,看著主僕二人遠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朝書房裡探了探頭。
「大人,這娘們兒被您嚇傻了?」
林濤坐回書桌後,手指輕輕撥動著地球儀,看著那片藍色的海洋緩緩轉動。
「她不是被嚇傻了。」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她是想明白了。」
客房裡。
賀青黛手腳麻利地倒了一杯熱茶,遞到薛聽雪面前。
「小姐,您喝口水潤潤嗓子。到底怎麼了?談崩了?」
薛聽雪沒有接茶杯,她就那麼直直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看著窗外,卻沒有任何焦距。
賀青黛把茶杯放在桌上,急得直跺腳。
「那個林濤到底提了什麼過分的條件?他要是不肯讓步,咱們就走!傾城商號不做他這筆生意,一樣是兩廣最大的商號!」
「小姐,您倒是說句話啊!」
過了許久,薛聽雪才動了一下。
她緩緩轉過頭,看著賀青黛,眼神里是一種賀青黛從未見過的,混雜著茫然與恐懼的神色。
「青黛。」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說,這世上什麼東西最值錢?」
賀青黛被問得一愣。
「最值錢的?當然是金子,銀子,還有咱們在廣州城裡的那些鋪子地契啊。」
薛聽雪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修長白皙的手指上。
「不對。」
「我以前也以為是這些。可今天我才知道,我們都錯了。」
賀青黛更糊塗了。
「那是什麼?」
「是手藝。」薛聽雪頓了頓,又搖了搖頭,「不,比手藝更值錢。」
她抬起眼,看著滿臉不解的丫鬟,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能讓成千上萬的人,都學會這門手藝的法子。」
賀青黛張了張嘴,完全聽不懂。
「小姐,您在說什麼胡話?把手藝教給別人,那咱們還賺什麼錢?」
「他……他就是這麼做的。」薛聽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他要把飛雲布的織法,香皂的配方,所有的一切,都給我。」
「什麼?」賀青黛驚得跳了起來,「他瘋了?這天底下哪有這樣做生意的?把吃飯的傢伙送人?這是自斷財路啊!」
「不。」薛聽雪閉上眼睛,仿佛要將腦海里那顛覆一切的畫面壓下去。
「他不是在送我東西。」
她猛地睜開眼,眼神里透出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是在給我套上一副枷鎖。」
賀青黛呆住了。
「小姐,我……我聽不明白。」
「他把技術給我,讓我們在北方建廠。但他要我們用他的法子,僱傭工人,發放薪水,甚至連工坊的規章,都要學他望海港。」
薛聽雪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他賣的不是香皂,不是布。他賣的是一種規矩,一種標準!」
「誰用了他的技術,就等於接受了他的規矩。他的人會過來教我們的工匠,他的機器圖紙會送到我們的工坊。從此以後,傾城商號北方的工坊,就成了另一個望海港。」
「他的人不用出一兵一卒,就能把他的手,伸進大明最富庶的江南,伸進天子腳下的京城!」
賀青黛聽得頭皮發麻,她感覺自己像在聽天書。
薛聽雪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讓外面的海風灌了進來。
工地上鼎沸的人聲,蒸汽機沉重的轟鳴,隨著風聲湧入房間。
「陳伯在信里說,他『非匪,非商,似王』。」
「我之前不明白,現在我全明白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他不是在經商,他是在建一個國。一個用工坊、機器和銀行為根基,用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規矩為城牆的,我們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王國。」
薛聽雪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她感到了恐懼。
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巨大的恐懼。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她以為自己帶著前世的記憶歸來,看透了世事浮沉,足以在這亂世中為自己和商號謀得一席之地,成為那執棋之人。
她步步為營,小心翼翼,避開了前世所有的坑,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了山巔。
可今天,在這個叫林濤的年輕人面前,她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她連棋盤的邊都沒摸到。
人家想的,是直接把這整個棋盤,連同下棋的規矩,一起換掉。
他想改變的,根本不是一筆生意,一座城池的歸屬。
他想改變的,是整個世界。
賀青黛看著自家小姐蒼白的側臉和顫抖的肩膀,心疼得無以復加。
「小姐,那……那我們不答應他就是了!這太嚇人了,咱們不摻和!」
「不答應?」
薛聽雪悽然一笑。
「青黛,你還沒明白嗎?」
「今天,坐在他對面的是我,所以他給了我一個選擇。」
「如果我拒絕了,明天,就會有李家商號,王家商號的東家,坐到我今天的位置上。」
「他不在乎合作的是誰,他只需要一個北方的渠道。誰能幫他把規矩鋪開,他就選誰。」
「而我們傾城商號,就會被他那像潮水一樣,無窮無盡又廉價的貨物,沖得粉身碎骨。」
她轉過身,看著賀青黛。
「他給的不是選擇題。」
「他給的是一道生死題。」
賀青黛徹底失語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覺手腳冰涼。
薛聽雪深吸一口氣,胸口的起伏漸漸平復。
她重新走到桌邊,端起那杯已經溫熱的茶,一飲而盡。
再次放下茶杯時,她的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只是那清明背後,藏著一片驚濤駭浪。
「備紙筆。」
「小姐,您要給孫掌柜寫信?」賀青黛小心翼翼地問。
「不。」
薛聽雪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張熟悉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陌生。
「派人去見林大人。」
她整理了一下鬢角的亂發,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就說,此事干係傾城商號百年基業,我需要三日時間,仔細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