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又一年除夕
這天下午,李長雲正低頭寫字,突然聽到旁邊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他抬頭一看,旁邊的攤位上坐著個衣衫襤褸的老頭。
這老頭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破舊的儒衫,面前擺著幾張紅紙,也是在賣春聯。
只不過,老頭攤位前冷冷清清,半天也沒個主顧。
李長雲寫完手裡的字,把筆放下,端著自己的粗茶杯走了過去。
「老先生,生意不好?」
李長雲在老頭對面的長凳上坐下。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也不生氣,反倒樂呵呵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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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好不好無所謂,混口飯吃罷了,大傢伙都認你李先生的字,我這破字,貼在門上也是招人笑話。」
李長雲仔細打量了老頭一眼。
這老頭身上有一股微弱的書卷氣,但連九品開蒙境都沒踏入,顯然是個讀了一輩子死書都沒能知行合一的老童生。
「老先生考了一輩子,沒中舉,心裡不怨?」
李長雲喝了一口茶,隨口問道。
老頭擺了擺手,從懷裡摸出一個破酒葫蘆,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怨什麼?年輕的時候也怨過,覺得老天爺不長眼,可後來活明白了,這儒道啊,不是非得當官才算修成。」
老頭指了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看這些老百姓,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們知道孝敬父母,知道本分做人。」
「我雖然沒當上官,但我在這街頭賣字,偶爾教教街坊鄰居認幾個字,大家見了我叫一聲老秀才,這就挺好。」
「儒嘛,不就是讓人活得明白,活得踏實嗎?非得削尖了腦袋往官場裡鑽,那不叫修儒,那叫修利。」
老頭說完,又咳嗽了兩聲,顯然是早年落下的病根。
李長雲聽完,眼睛微微一亮。
這老頭雖然沒有修為,但這番話里的境界卻比京城聖院裡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儒還要通透。
活得明白,活得踏實,這不正是他一直在追尋的理嗎?
三品巔峰的浩然正氣在他體內緩緩流淌,沒有波瀾,卻變得更加深邃。
「老先生說得透徹,受教了。」
李長雲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他走到老頭的攤位前,拿起老頭那支快掉光毛的破筆,蘸了點劣質的墨汁。
「相識一場,我送老先生一副春聯吧。」
李長雲沒有動用絲毫的浩然正氣,完全憑著自己對這人間煙火的感悟,在紅紙上寫下了一副對聯。
「安貧樂道知天命,粗茶淡飯度流年。」
字跡平平無奇,沒有金光閃爍,也沒有引動任何天地異象,但當老頭看著這副對聯的時候,整個人卻愣住了。
他仿佛在這字裡行間看到了自己這一輩子的縮影。
年輕時的落榜、中年的窮困、晚年的釋然。
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在這十四個字里煙消雲散。
一股無形的暖流順著紅紙,悄無聲息地鑽進了老頭的體內。
那不是浩然正氣,而是一種最純粹的生命力。
老頭原本因為老寒腿而隱隱作痛的膝蓋,突然覺得熱乎乎的,連呼吸都變得順暢了許多。
「好字!好字啊!」
老頭激動得滿臉通紅,雙手捧著春聯,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
「多謝李先生賜字!老朽這輩子,值了!」
李長雲笑著擺了擺手,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攤位前。
治國先治心,這市井街頭,處處都是真儒。
……
除夕夜,平江縣到處都是噼里啪啦的爆竹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硝煙和肉香混合的味道。
藏書閣的大門緊閉,把外面的寒風和喧囂都擋在了門外。
一樓的大堂里,爐火燒得正旺。
一張大圓桌旁,李長雲和幾個徒弟正圍在一起包餃子。
小石頭過完正月十五,他就要啟程進京參加會試。
所以今晚這頓年夜飯,大家都格外用心。
林子軒光著膀子,正掄著擀麵杖瘋狂地擀皮,那速度快得只能看見一道殘影。
「快點快點!我這皮都堆成山了,你們包得太慢了!」
沈清秋白了他一眼,手裡捏著一個精緻的柳葉餃。
「你懂什麼?包餃子是個細活,得把餡兒包得嚴嚴實實,煮的時候才不會破,你弄那麼快,皮薄厚不均,下鍋全是一鍋片湯。」
白星落和小狐狸硯台在旁邊湊熱鬧。
小丫頭臉上沾滿了白麵粉,像個小花貓,手裡捏著一個奇形怪狀的麵疙瘩,非說那是她包的金元寶。
硯台則趴在桌子底下,眼巴巴地等著掉下來的肉餡。
李長雲坐在主位上,手裡慢條斯理地包著一個胖乎乎的餃子。
「清秋說得對,包餃子講究個圓潤包容。」
李長雲把包好的餃子放在蓋簾上,笑著說道。
「不管裡面是什麼餡兒,白菜豬肉也好,韭菜雞蛋也好,全得靠這張皮給包住,皮不能太硬,硬了容易破;也不能太軟,軟了沒嚼勁,得有韌性。」
他看著旁邊的小石頭,意味深長地說道:「石頭啊,去了京城,遇到的人和事就像這餃子餡兒,五花八門,什麼都有。」
「你心裡的那張皮得有韌性,能包容萬象,但千萬別漏了底,把自己的本心給丟了。」
小石頭手裡正捏著餃子,聽到這話,趕緊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先生的教誨學生記在心裡了,到了京城,絕不給咱們平江縣丟臉。」
「坐下包你的餃子,大過年的少整這些虛禮。」
李長雲擺了擺手。
沒過多久,熱氣騰騰的餃子出鍋了。
大家圍坐在桌旁,倒上老白乾,吃得滿頭大汗。
林子軒端起酒杯,敬了李長雲一杯。
「先生,這段時間跟著您,我算是活明白了,以前就想著上陣殺敵,現在覺得,能在這兒安安穩穩地吃頓餃子,比立什麼軍功都強,我敬您!」
沈清秋和白星落也端起茶杯,笑嘻嘻地給李長雲拜年。
李長雲喝了一口酒,只覺得這酒辣到了胃裡,卻暖到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