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手扶拖拉機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

  張驍蹬著二八大槓出了宿舍區,車輪碾過碎煤渣路,發出細碎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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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剛把車推到門崗前,一個叼著捲菸的身影從門柱後面晃了出來。

  蘇越軍。

  二十五歲,無業游民,一身皺巴巴的軍綠色外套敞著懷,裡頭露出汗漬斑斑的背心。

  手裡夾著根散煙,吸一口吐一口,煙圈吐得滿不在乎。

  「喲,張主任,起這麼早啊。」

  蘇越軍歪著腦袋,把菸蒂往地上一彈,用鞋尖碾了碾。

  「我爸讓我帶句話。」

  他抱著膀子擋在路中間,嘴角掛著痞笑。

  「那三百塊,就當你孝敬我們蘇家的了。別鬧了,你一個知青有今天的位置,還不是我爸在廠里替你說了好話?」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嗓門,語氣裡帶著威脅。

  「我妹的事,你手一招要是抬太高,小心砸著自己的腳。湖市這地界,我蘇越軍認識的人,可比你多。」

  趙磊扛著自行車從後頭趕上來,正好聽見這話,當場臉就黑了。

  「你他媽說什麼?」

  趙磊把車往地上一摔,擼袖子就要衝。

  張驍攔住趙磊,目光從蘇越軍臉上掃過。

  然後繞過蘇越軍,徑直走進了廠區大門。

  從頭到尾,連個正眼都沒給。

  蘇越軍愣在原地。

  他做好了爭吵動手的準備,唯獨沒想到被當成空氣。

  「張驍!老子跟你說話呢!」

  蘇越軍在身後扯著嗓子喊。

  張驍頭都沒回。

  趙磊撿起自行車追上去,回頭沖蘇越軍齜了齜牙:「喊什麼喊?嗓門大能當飯吃啊?」

  門崗的老頭在窗戶裡頭探出腦袋,不耐煩地敲了敲玻璃:「蘇越軍!你不是本廠職工,別堵在大門口影響上班!再不走我叫保衛科了!」

  蘇越軍臉漲成了豬肝色,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隨後他轉身繞到車間的矮牆外頭,找了個能看見裡面的窗戶縫,蹲了下來。

  ……

  一車間。

  張驍推開鐵皮大門,撲面而來的是濃郁的機油味和鐵屑的腥氣。

  角落裡那台落滿灰的五燈收音機正滋啦滋啦地響,單田芳的嗓子從裡頭冒出來:「……且說那趙子龍單槍匹馬……」

  幾個帶班的老師傅蹲在窗根底下,旱菸鍋子吧嗒吧嗒冒著青煙。

  工作檯上一溜搪瓷大茶缸。

  張驍一進門,嘈雜聲肉眼可見地矮了下去。

  大夥嘴上不說,但眼神都在打量他。

  昨天下午張驍在車間裡硬剛蘇曉麗、當眾揭穿三百塊彩禮的事,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機械廠。

  再加上前晚仙人跳的錄音:有人佩服,有人擔心,更多的是觀望。

  老趙頭磕了磕煙鍋子,欲言又止地看了張驍一眼。

  張驍跟沒事人一樣,走到自己工位,端起那個掉漆的搪瓷缸子,擰開暖水瓶倒了杯茶。

  茶葉沫子剛泡開。

  「咔!咔咔咔!」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從車間中央炸響。

  所有人都被這動靜嚇了一跳。

  老吳師傅滿頭大汗地站在一台半新的X62W型銑床前,手在進給手輪上來回擰,急得直跺腳。

  「又卡了!這鬼機器昨天從倉庫撥過來就不對勁!」

  老吳是車間裡資格最老的技工,四十多歲的人了,十八歲進廠,銑床車床鑽床樣樣拿手。

  但這台機器像是跟他較勁,任他怎麼按操作規程調,主軸箱裡就是發出不正常的異響。

  幾個年輕工人圍過去幫忙,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越幫越亂。

  「吳師傅,是不是皮帶鬆了?」

  「不對,我看像是齒輪油不夠……」

  老吳煩躁地揮手:「都別瞎支招!」

  就在這時候。

  窗戶外頭,蘇越軍那張痞臉從矮牆後面冒了出來,扒著窗沿往裡瞅。

  看見車間裡一片手忙腳亂,他嘴角一歪,扯著嗓子喊進來。

  「喲,張主任!你這個破格提拔的車間主任,就光會耍嘴皮子編排我們蘇家吧?」

  「真碰上大件設備趴窩了,就只剩乾瞪眼的份了?」

  他沖裡面幾個年輕工人擠了擠眼:「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能修個自行車鏈子就不錯了!」

  車間裡安靜了一瞬,有人偷偷看向張驍。

  張驍放下茶缸,起身從工具台上順手拎起一把長柄十字扳手,走到銑床旁邊。

  老吳讓開半步,額頭上的汗都來不及擦:「張主任,這機器我折騰一早上了,吃不准毛病在哪。」

  張驍沒急著動手。

  他側過身,把右耳貼在主軸箱的鑄鐵外殼上。

  車間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咔……咔咔……」

  異響透過鐵殼傳進耳朵,張驍閉著眼聽了五六秒。

  然後直起身,伸手果斷地切斷了總電源。

  銑床的嗡鳴聲戛然而止。

  「吳師傅。」

  張驍拍了拍鐵殼。

  「這毛病,跟咱們村里開手扶拖拉機掛擋失靈一樣。」

  老吳愣了。

  幾個蹲在旁邊抽菸的老師傅也抬起了頭。

  張驍拿扳手敲了敲側邊蓋板:「裡面的撥叉卡位鬆了。你硬推參數強制進給,就跟開拖拉機硬掛擋一個意思,齒輪咬合不上,光在裡面打滑崩齒。」

  「越使勁越打滑,越打滑聲越響。」

  老吳眼睛一亮:「撥叉?」

  「對!倉庫那幫人搬運的時候不知道磕了哪一下,撥叉定位銷錯位了,卡在半擋和全擋之間。你從外面怎麼調都沒用,得開膛。」

  說完,張驍已經蹲下身子,扳手卡住側蓋螺栓,手腕一擰。

  他動作極快,扳手和改錐交替上手,六顆螺栓不到兩分鐘全部卸完。

  側蓋板取下來,露出裡面的齒輪組和傳動撥叉。

  張驍伸手探進去,指腹摸了一圈。

  「這兒。」

  他指尖按住一根偏移位置的定位銷,拿改錐輕輕一撬。

  隨後從工具台上摸了顆備用鎖緊螺絲,擰死。

  全程不超過五分鐘。

  張驍站起身,拉下電閘。

  「嗡!」

  銑床重新啟動,主軸平穩轉動,聲音順滑。

  剛才那種刺耳的「咔咔」聲,徹底消失。

  車間裡沉默了兩秒。

  老吳湊到主軸箱跟前聽了聽,猛地一拍大腿:「好了!真好了!」

  「我操!」

  趙磊第一個叫出聲,「驍哥,你這耳朵是開了光的吧?」

  幾個老師傅面面相覷。

  他們在這個車間幹了十幾二十年,從來沒見過誰能光靠耳朵聽幾秒鐘,就把故障定位到撥叉定位銷上。

  老趙頭把旱菸鍋子從嘴裡拿下來,盯著張驍看了好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

  窗戶外面。

  蘇越軍那張剛才還幸災樂禍的臉,僵在那裡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張了張嘴,便悻悻地縮回腦袋,腳步聲往遠處去了。

  張驍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機油,像是想起什麼,回頭看了老吳一眼。

  「吳師傅,這台機器還有個事得交代一聲。」

  他指了指進給系統上方的液壓閥門。

  「這個閥門的密封墊老化了,液壓壓力不穩。誰操作這台機器,進刀量的控制參數。」

  「一旦受力不均,輕則崩刀,重則傷人。」

  老吳認真地點了點頭。

  張驍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已經半涼的茶。

  「尤其是林建軍,回頭他要是調回車間分到這台機器,您老盯著點。」

  「那位的操作習慣……您懂的。」

  老吳嘴角抽了一下,沒接話,但眼神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趙磊湊過來,壓低聲音:「驍哥,你剛才那招……真就跟手扶拖拉機一個道理?」

  張驍瞥了他一眼:「不然呢?機械原理萬變不離其宗,拖拉機是機器,銑床也是機器。」

  趙磊撓了撓頭,總覺得沒這麼簡單,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車間裡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工具機重新轟鳴,收音機里單田芳還在講趙子龍。

  但工人們看張驍的眼神,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老趙頭路過張驍工位時,停了一步,從兜里摸出自己的煙荷包遞過去。

  「張主任,來一鍋?」

  在老國企的車間裡,老師傅主動遞煙,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認可。

  張驍接過來,笑了一下:「謝趙師傅。」

  他把煙荷包還回去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車間大門外。

  蘇越軍早跑沒影了。

  但張驍知道,蘇越軍不過是蘇愛華推出來試探的棋子。

  三百塊的事,蘇愛華一天不提,他就往前推一步。

  推到蘇家自己按不住為止。

  快到中午換班的時候,趙磊從後勤窗口打飯回來,手裡端著兩個鋁飯盒,一路小跑。

  「驍哥!」

  他把飯盒往工位上一擱,神色古怪。

  「剛才我去打飯,碰見庫房的老孫。他說……蘇愛華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城郊。」

  張驍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

  趙磊湊到他耳邊:「老孫說,蘇愛華借了廠里的三輪車,往南邊那個廢倉庫的方向去了,車上還蓋著油布,鼓鼓囊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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