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掃帚


  七月的清晨,太陽還沒爬上屋脊,湖市第二紡織廠家屬院已經醒了。

  公共水池邊擠滿了人,混著幾家煤球爐上冒出的蒸汽,空氣里瀰漫著洗衣粉和蔥花熗鍋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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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個大媽蹲在水池沿上,一邊搓著床單,一邊交換著昨天從隔壁機械廠傳過來的新鮮談資。

  「聽說了嗎?機械廠那個新提拔的張主任,跟他未婚妻鬧翻了。」

  「何止鬧翻!保衛科連夜抓人,那場面……嘖嘖。」

  柳婉寧端著一個印著紅牡丹的搪瓷盆,從筒子樓的樓梯口走出來。盆里泡著昨天換下的工裝,袖口上還沾著紡紗車間的棉絮。

  她低著頭剛走到水池邊沿,嗡嗡的議論聲斷了。

  幾個洗菜的大媽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又迅速移開。

  嘴角撇了撇,眉毛挑了挑。

  那種心知肚明卻故意不說的沉默,比當面罵人還叫人難受。

  柳婉寧聽見了那些碎語的尾巴,手指在搪瓷盆邊沿緊了一下,脊背卻沒有彎。

  她走到水池最角落的龍頭前,水柱沖在工裝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大家快來看啊!」

  劉翠萍雙手叉腰,腰上繫著件圍裙,腳下一雙塑料拖鞋踩得啪啪響。身後跟著蘇愛萍,昂著下巴,眼珠子直往柳婉寧方向瞄。

  「就是這個不要臉的老姑娘!」

  劉翠萍一隻手指頭杵著柳婉寧方向,嗓門大得驚人。

  「背地裡勾搭人家有婚約的車間主任!想男人想瘋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咱紡織廠出了個狐狸精呢!」

  水池邊瞬間炸了鍋。

  搓衣服的手停了,擇菜的剪刀也不動了。

  二樓窗戶「哐」地推開,有人探出半個腦袋。

  連對面蹲在門口喝粥的老頭都端著碗站了起來。

  蘇愛萍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適時添了一把柴:「我親眼看見的!前天傍晚在巷子口,她跟張驍拉拉扯扯,黏黏糊糊!」

  柳婉寧的臉唰地白了。

  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冷水浸透了工裝,順著搪瓷盆邊緣淌到她鞋面上。

  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嘴角一歪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柳婉寧平日看著老實巴交的,沒想到……」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吶。」

  窸窸窣窣的議論聲裹著七月潮濕的空氣,一層一層地壓過來。

  柳婉寧攥住搪瓷盆的手在發抖。

  但她沒跑。

  腦子裡翻來覆去響著那人站在路燈底下說的話:不用忍。

  「劉翠萍,你少血口噴人。我行得正坐得端,清清白白。」

  水池邊安靜了一瞬。

  劉翠萍愣了半秒,這個以前被罵得連頭都不敢抬的柳婉寧,今天居然敢當面頂嘴?

  愣完就是暴怒。

  「好啊你個小蹄子!心裡有鬼還嘴硬!」

  劉翠萍大跨一步衝上去,伸手就朝柳婉寧的襯衫領口抓。

  幾個圍觀的大媽下意識往後縮一步,沒人上前攔。

  柳婉寧的肩膀繃緊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那隻粗糙的手帶著指甲蓋里殘存的黑泥,眼看就要扯上她的衣領。

  「啪!」

  一把大竹掃帚從斜刺里劈下來,掃帚頭重重砸在劉翠萍腳前半尺的水泥地上。碎竹條崩開來,彈了劉翠萍一腳面。

  劉翠萍嚇得往後一蹦,差點坐進水池子裡。

  趙母王秀蓮繫著灰布圍裙,手裡擎著那把一人多高的大竹掃帚,黑著臉從人群外側擠了進來。

  五十歲的人了,嗓門比劉翠萍還亮三分。

  趙母一把將柳婉寧拉到自己身後,半個身子擋在前面,掃帚杵在地上當拐杖拄著。

  水池邊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秀蓮為人潑辣但極明事理,紅白喜事調解糾紛從不缺席,在附近這片家屬區住的幾年裡,口碑極好。

  這樣一個人,公開護著柳婉寧……

  「劉翠萍!」

  趙母的聲音又穩又沉,「大清早跑到我們紡織廠家屬院來撒什麼野?這是你家的場院?還是工商局批給你的罵街地攤?」

  劉翠萍穩住身形,梗著脖子往回喊:「王姐!你別護短!她勾搭我未來女婿……」

  「呸!」

  趙母一聲唾罵,中氣十足。

  「未來女婿?你家閨女蘇曉麗跟那個林建軍幹的好事,你當全湖市的人都是聾子瞎子?」

  她豎起一根手指。

  「仙人跳!給人家下藥!預謀逼婚!」

  「老張家從杭市大老遠趕來,把省吃儉用攢了好幾年的三百塊彩禮親手交到你手上。」

  「你蘇家吞了錢、算計了人,還有臉跑到這來倒打一耙?」

  上了年紀的老工人們互相看了一眼。

  三百塊。

  那是他們每個月三十幾塊工資,不吃不喝攢將近一年的數。

  「三百塊!吞人家的彩禮?」

  一個端著飯碗的老嫂子瞪大了眼。

  「我的天爺!這蘇家也太黑心了!」

  趙母根本不給劉翠萍插嘴的機會。

  大竹掃帚往前一橫,掃帚頭指著劉翠萍的鼻子。

  「你女兒仙人跳的錄音,現在還在人家張驍手裡攥著呢!整個機械廠保衛科的人連夜審的現行!」

  「你以為你跑到這頭來罵人,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劉翠萍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她不知道這些細節已經傳這麼廣了。

  昨晚蘇愛華只說讓她來這邊攪渾水,她以為憑自己一張嘴就能定局面。

  萬萬沒想到,這邊有個嗓門比她更大、消息比她更靈通的狠角色在等著。

  蘇愛萍見親媽頂不住,壯著膽子從後面竄出來:「王嬸你別胡說八道!我姐是清白的!」

  話還沒落地。

  趙母手裡那把掃帚橫掃過去,竹把子結結實實懟在蘇愛萍腰眼上。

  「哎呦!」

  蘇愛萍痛得弓起身子,捂著腰就往後縮。

  趙母瞪著她:「你上次在這院裡造謠被柳婉寧當面堵回去的事,我兒子可都跟我說了。」

  「小小年紀心比蛇蠍毒,今天再多說一個字,我這掃帚不認人!」

  圍觀的人群徹底沸騰了。

  「合著蘇家是全家上陣坑人吶!」

  「三百塊彩禮吞了不退,還倒過來咬人一口,這種人家斷子絕孫!」

  「怪不得人家張主任要翻臉,擱誰身上誰受得了?」

  唾罵聲、議論聲、嘲諷聲,像潮水一樣朝劉翠萍母女拍過去。

  劉翠萍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她最擅長的就是罵街潑髒水。

  可碰上比她更豁得出去的對手,那點潑勁就跟沸水澆在雪人上一個效果——化了。

  「走!」

  她一把拽住蘇愛萍的胳膊,撥開人群就往外鑽。

  腳上那雙塑料拖鞋踩過水窪,啪嗒啪嗒的聲音狼狽至極。

  身後的笑罵聲追了半條巷子。

  趙母扔下掃帚。

  轉過身,看著身後臉色煞白,嘴唇緊抿的柳婉寧。

  姑娘的眼眶紅得厲害,但硬是一滴淚都沒掉。

  趙母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上沾到的灰。

  「孩子,別怕。」

  她握住柳婉寧的手,掌心粗糙但溫熱。

  「你是什麼樣的人,你自己清楚。」

  「蘇家那窩子人的嘴,髒得能淹死黃浦江,輪不到她們給你扣帽子。」

  柳婉寧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趙嬸。」

  趙母把搪瓷盆撿起來塞回她手裡,摟著她往自家筒子樓走。

  「走,上我家。鍋里還溫著小米粥,先吃口東西墊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筒子樓的陰影里。

  水池邊的議論聲久久不散。

  幾個上了年紀的大媽交換著眼神,表情複雜。

  「王秀蓮這人做事一向有分寸,她肯出面護這丫頭,看來蘇家的事……八九不離十了。」

  「可不是!三百塊啊,老張家這是被扒了一層皮。」

  巷口的老槐樹在晨風裡沙沙響著。

  沒有人注意到,馬路對面的電線桿後頭,蘇越軍叼著一根煙,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

  他狠狠掐滅菸蒂,轉身快步朝機械廠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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