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皮鞋


  禮堂里靜了幾秒。

  那句話落下後,連劉翠萍都忘了哭。

  乾乾淨淨的人,才配得上乾乾淨淨的感情。

  蘇曉麗跪在地上,臉上還掛著淚。

  可這一刻,沒人再看她可憐。

  大家都在看張驍。

  顧老秘書合上黑皮本,抬頭問了一句:「張驍同志,你手裡還有補充材料?」

  張驍轉身,從柳婉寧手裡接過文件夾。

  兩人指尖碰了一下。

  柳婉寧很快鬆手,低聲道:「都按日期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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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驍點頭,「辛苦。」

  柳婉寧耳根卻熱了。

  張驍把文件夾放到主席台上。

  「這裡面有二紡配紗扣減記錄,有一機廠後勤調撥底稿,還有我被工商暫扣物資的存根聯複寫件。」

  他看向顧老秘書。

  「我不懂大道理。」

  「我只知道一件事。」

  「誰簽字,誰負責。」

  顧老秘書翻開文件。

  第一頁,是柳婉寧整理的表。

  字很乾淨。

  日期、班組、簽收人、異常備註,一行行列得清楚。

  台下有工人伸長脖子。

  「這姑娘做帳是真細。」

  「怪不得張驍敢說話。」

  「人家不是嘴硬,是手裡有東西。」

  蘇愛華臉色發青。

  他還想說話,廠辦外忽然跑進來一個幹事。

  「顧秘書,工商局那邊送材料來了。」

  顧老秘書沒抬頭。

  「念。」

  幹事拆開牛皮紙袋,掃了一眼,聲音卡了一下。

  「湖市工商局內部自查報告。」

  「經查,稽查科劉某在暫扣物資期間,存在私自裁剪查封布料、隱瞞不報、偽造檢查記錄等問題。」

  「現已停職,移交有關部門繼續調查。」

  禮堂里轟的一下。

  「劉幹事完了?」

  「靴筒藏布那個?」

  「活該!昨天還牛得不行!」

  趙磊壓著嗓子罵:「這狗東西,下線夠快。」

  張驍看了他一眼。

  「不是他快。」

  「是有人刀快。」

  趙磊一愣,馬上明白了。

  馬明遠。

  這老東西把劉幹事扔出來了。

  顧老秘書也聽出來了。

  他拿起那份報告,翻了兩頁。

  「材料很齊。」

  「準備得也很早。」

  這句話不重。

  可蘇愛華聽得後背一僵。

  張驍笑了笑。

  「有些人家裡常備止血帶。」

  「不是怕受傷。」

  「是方便斷尾巴。」

  台下有人沒忍住。

  「這話損。」

  「但真像那麼回事。」

  顧老秘書把報告放下。

  「劉某的問題,工商局自查。」

  「但一機廠廢鑄鐵冒充特種料,導致安全事故,這不是工商局能自查的事。」

  他看向主席台。

  「蘇愛華同志。」

  蘇愛華站起來。

  腿有點不穩。

  「在。」

  顧老秘書語氣平平。

  「你作為後勤科負責人,採購、入庫、調撥,都繞不開你。」

  「在上級調查結果出來前,建議廠里暫停你後勤科職務。」

  廠黨委副書記立刻接話。

  「經廠黨委臨時研究決定。」

  「蘇愛華同志即日起停去後勤科長職務。」

  「暫調清運隊,接受後續調查。」

  清運隊一出來,禮堂里更熱鬧了。

  後勤科是油水窩。

  清運隊是苦力窩。

  一個管物資。

  一個推廢渣。

  這是把臉按進煤灰里搓。

  蘇愛華嘴唇動了動,他沒敢反駁。

  顧老秘書還坐著,周建國還看著。

  他現在說一句錯一句。

  劉翠萍急了。

  「老蘇!」

  「你說話啊!」

  蘇愛華猛地瞪她。

  「閉嘴!」

  劉翠萍被吼得一抖,蘇曉麗也不敢哭了。

  她終於明白,今天不是她跪一跪就能混過去的。

  張驍把彩禮單放到桌上。

  「蘇科長。」

  「日落前。」

  「還剩半天。」

  蘇愛華看著那張紙,臉皮抽了幾下。

  他很想罵,可他不能。

  三百塊如果不還,張驍真敢把口供、存摺、彩禮單一起送出去。

  林建軍坐在後排,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著蘇家人。

  蘇愛華也看見了那道眼神。

  這條狗,已經不聽話了。

  再逼,真會咬主人。

  蘇愛華咬牙。

  「中午。」

  「中午之前,送到你手裡。」

  張驍點頭。

  「行。」

  他收起彩禮單。

  「蘇科長,這次別拿假錢。」

  禮堂里有人笑出聲。

  蘇愛華臉色更難看。

  大會散場時,工人們沒急著走。

  大家圍著老吳和小陳問傷,也有人偷偷看張驍。

  以前他們覺得張驍會賺錢。

  今天他們才看清楚。

  這年輕人不只是會賺錢。

  他會把人逼到自己挖的坑邊,再輕輕補一腳土。

  趙磊湊過來。

  「驍哥,爽是爽。」

  「可馬明遠跑了。」

  張驍把挎包背好。

  「跑不了。」

  「他今天能把劉幹事推出去,說明他怕顧老。」

  「怕,就會犯錯。」

  趙磊撓頭。

  「那蘇愛華呢?」

  「清運隊又不是牢房。」

  張驍看向禮堂門口。

  蘇愛華扶著劉翠萍往外走,背影硬得像一根生鏽鐵條。

  「老狐狸掉進泥坑,不會馬上死。」

  「但他身上有味了。」

  「以後誰靠近他,都得先聞聞。」

  趙磊樂了。

  「損還是你損。」

  中午不到。

  蘇家把錢送來了。

  蘇曉麗換回了平時那件淺色襯衣,頭髮梳過,眼睛還有些腫。

  三百塊用舊報紙包著。

  她站在三號倉庫門口,沒進去。

  趙磊抱著胳膊堵門。

  「咋?還想演?」

  蘇曉麗咬著牙。

  「我找張驍。」

  張驍從倉庫里走出來。

  蘇曉麗把錢遞過去。

  「這裡是三百。」

  張驍沒接。

  「數。」

  蘇曉麗臉色一僵。

  趙磊立刻搬來一張破木桌。

  「來,蘇大小姐,當眾數。」

  周圍幾個工人也停下腳步。

  蘇曉麗手抖著拆開報紙。

  十塊。

  五塊。

  一塊。

  還有毛票。

  她一張一張攤開。

  數到最後,剛好三百。

  趙磊伸手想拿。

  張驍攔住。

  他看向旁邊的倉庫保管員。

  「老梁,麻煩你做個見證。」

  老梁立刻點頭。

  「成。」

  張驍拿出一張早寫好的收條。

  「蘇家退還張家彩禮三百元。」

  「自此婚約作廢,兩家錢物兩清。」

  「簽字。」

  蘇曉麗看著那句錢物兩清,眼眶又紅了。

  「張驍,你就這麼想和我撇乾淨?」

  張驍把筆遞過去。

  「不是想。」

  「是嫌晚。」

  蘇曉麗臉上的血色褪下去。

  她低頭簽字,筆尖劃破紙面。

  趙磊看得直咧嘴。

  「輕點,紙沒得罪你。」

  蘇曉麗把筆一摔,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她又回頭。

  「張驍。」

  「你別以為你贏了。」

  「我爸不會一直待在清運隊。」

  張驍把收條折好。

  「那你回去提醒他。」

  「清運隊灰大。」

  「別把尾巴露出來。」

  蘇曉麗走了,背影比來時更狼狽。

  趙磊抓起錢,眉開眼笑。

  「三百塊!驍哥,這錢咱咋花?」

  張驍把錢收進挎包。

  「買鞋。」

  趙磊愣住。

  「啥?」

  「給我爸買雙皮鞋。」

  下午下班後,張驍去了百貨大樓。

  趙雅早就在櫃檯後面等著。

  她穿著藍色售貨員制服,胸前別著工號牌,眼睛往張驍腳下一掃。

  「稀客啊。」

  「張主任今天是來買布,還是來買人情?」

  趙磊跟在後頭。

  「姐,你別一開口就嗆。」

  趙雅瞪他。

  「你懂啥?男人兜里有錢,不嗆兩句容易飄。」

  張驍笑了。

  「買雙四十二碼黑皮鞋。」

  趙雅挑眉。

  「給你自己?」

  「我爸。」

  趙雅臉上的玩笑淡了些。

  她轉身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紙盒。

  「上海來的。」

  「牛皮面,膠底。」

  「票不好弄,貨也不多。」

  趙磊湊過去看價簽。

  「三十六塊八?」

  「搶錢啊!」

  趙雅拍開他的手。

  「你懂個屁!」

  「這鞋穿出去,廠里開會都不怯場。」

  張驍打開盒子。

  黑皮鞋擺在白紙里。

  鞋面亮,針腳齊。

  他伸手摸了摸鞋跟。

  前世,父親去世時,腳上還是那雙開膠的舊布鞋。

  那年冬天很冷。

  他連一雙像樣的皮鞋都沒給父親買過。

  張驍蓋上盒子。

  「就它。」

  趙雅看著他。

  「真買?」

  「買。」

  張驍數出錢。

  趙雅沒再多話,只把鞋盒用牛皮紙重新包好。

  包到一半,她忽然壓低聲音。

  「張驍,最近百貨大樓後倉有一批外貿尾貨要處理。」

  「手續有點繞,但東西真不錯。」

  張驍抬眼。

  「誰的貨?」

  趙雅搖頭。

  「現在還不能說。」

  「但我聽見一個名字。」

  「陳遠洋。」

  張驍手指停了一下。

  陳遠洋。

  這個名字,他記得。

  前世正規外貿起步時,江省不少人靠他打開過口子。

  張驍把鞋盒接過來。

  「姐,幫我盯著。」

  趙雅笑了。

  「喊姐就對了。」

  她又從櫃檯里拿出一個小圓盒。

  「上海牌雪花膏。」

  「女同誌喜歡。」

  趙磊立刻擠眉弄眼。

  「給誰買啊?」

  張驍看他。

  「你話有點密。」

  趙雅直接把雪花膏塞進紙袋。

  「少裝。」

  「要不是給柳婉寧,我把櫃檯吃了。」

  張驍付了錢。

  趙磊在旁邊嘀咕。

  「這年頭,連我姐都能破案。」

  趙雅聽見了。

  「你那腦子,案子擺飯桌上你都能夾錯菜。」

  晚上。

  二紡廠後巷的路燈壞了一盞。

  柳婉寧抱著帳本出來時,看見張驍站在槐樹下。

  他手裡沒有煙。

  只有一個小紙袋。

  「你怎麼來了?」

  「還帳。」

  柳婉寧停住。

  「什麼帳?」

  張驍把雪花膏遞過去。

  「記帳的報酬。」

  柳婉寧沒接。

  「我不要。」

  「不是白給。」

  張驍說:「你那份底稿,今天救了不少人。」

  「蘇家想把髒水潑到工人身上。」

  「你把水堵回去了。」

  柳婉寧低頭看著紙袋。

  「我只是把看見的寫下來。」

  「很多事,就是沒人肯寫下來。」

  張驍把紙袋往前遞了遞。

  「拿著。」

  柳婉寧伸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她沒立刻縮回去,張驍也沒動。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小小的紙袋。

  風吹過來,槐葉晃了一下。

  柳婉寧耳朵慢慢紅透。

  「張驍。」

  「嗯?」

  「以後別總把我當小姑娘哄。」

  張驍看著她。

  「那當什麼?」

  柳婉寧抿了抿唇。

  聲音很輕,卻沒躲。

  「當能跟你一起扛事的人。」

  張驍笑了一下。

  「好。」

  他鬆開手,雪花膏落進她掌心。

  「柳同志,以後帳歸你管。」

  柳婉寧抬頭。

  「那你呢?」

  張驍說:「我負責讓帳上有錢。」

  柳婉寧笑得眉眼彎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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