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帝王的心事
宮內誰人不知，鳳棲宮乃是歷代皇后的專屬宮殿，是尊貴無雙、規制最高的，象徵中宮母儀天下。
這般至高無上的居所，歷來唯有冊立昭告天下的正宮皇后方可入主。
她無名無份，無誥無冊，既無顯赫母族撐腰，亦無正統封號加持，不過是尋常伴駕之人，如何能入主鳳棲宮？
而且這般撼動朝野、驚動百官的重大決策，為何無人提前告知，竟由國師隨口一句輕描淡寫道出？
萬千疑惑縈繞心頭，沈知微連忙收回腳步，轉身躬身，語氣帶著幾分侷促惶恐，鄭重推辭。
「多謝三皇叔體恤厚愛，只是晚輩身份低微、名不正言不順，萬萬不敢僭越…」
但話未說完，便被國師淡淡打斷。
他似乎早已看穿沈知微心底所有顧慮，捏著一根鮮香蝦條，姿態優雅從容，語氣漫不經心。
「此事是瑾瑜主動提起，太上皇親手准奏。我不過順路告知你一聲罷了。你若不信，明日朝書公示便可知曉真偽。」
沈知微依舊滿心不安，連忙解釋心底顧慮：「我並非不信三皇叔，只是我無根無憑，驟然入主中宮鳳棲宮，定然難以服眾，恐惹朝野非議，徒增煩憂。」
聽聞此言，國師大人卻唇角微揚，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笑意，語氣肆意坦蕩、護短至極。
「旁人非議何須在意？」
「你本就是天生鳳命，福澤深厚、庇佑皇室、滋養國運，有你相伴蕭家，才是大雍之福。
不過一座宮殿居所而已，誰敢心生不服、妄議是非，儘管讓瑾瑜砍了便是。」
話語隨意至極，卻霸氣凜然，全然不將世俗規矩放在眼裡。
沈知微被這極致偏護的話語說得面紅耳赤，心頭又暖又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答。
然而國師大人食盡興致，眼底浮出幾分倦怠，懶得再多費口舌，抬手輕輕一揮，便是逐客之意。
「回去休整便是，無需多慮。」
沈知微無奈，只得壓下滿心震撼與萬千疑惑，帶著兩隻懵懂乖巧的毛孩子，躬身告退，一步步緩步下樓。
一路走出國師塔，她依舊心神恍惚，腦海中反反覆覆迴蕩著「鳳棲宮」三個字。
帝王提及、太上皇應允，讓她入主歷代皇后專屬寢宮。
這般無聲認可，遠比任何承諾更來得厚重真摯。
滿腹心事沉沉縈繞心頭，一人兩貓步履悠悠，不多時便安然回到梨落宮。
剛踏入正殿，值守宮女便立刻躬身上前，輕聲請示，「娘娘，午膳已然備好，是否即刻傳膳？」
沈知微抬眸望天色，才驚覺不過一趟國師塔往返，竟已耽誤這般多時辰，日頭早已正中。
她輕輕頷首，隨即心念一動。
蕭瑾瑜今日朝務繁雜，定然無暇好好用膳，多半會抽空來梨落宮覓食。
思慮至此，她當即開口交代，「不必急著傳膳，隨我去一趟御膳房，我再親手做一道小菜，備著陛下過來用。」
宮女連忙躬身應下，低頭引路，領著沈知微去往御膳房。
時辰倉促，不宜烹製繁瑣大菜，以免耽誤他午後朝務。
沈知微便取炸制蝦條剩餘的鮮活海蝦，去頭剝殼弄了半碗海蝦仁。
這蝦仁個個飽滿透亮、肉質緊實鮮甜，是難得的上好食材。
熟練利落將蝦肉細細反覆剁碎，捶打成細膩彈牙的蝦泥。再打入一枚蛋清，佐以少許細鹽和香料，順著一個方向不停攪拌上勁。
唯有這般費力的工序，做出來的蝦滑方能緊實彈牙、久煮不散，入口爽滑，鎖住全部海鮮本味。
見御膳房還常備著雪白魚丸，沈知微又取了數十顆。
這些魚丸皆是日日現做的靈魚丸，是蕭家眾人最愛的吃食。
起鍋燒熱，取一小勺豬油潤鍋，下入少許紫菜炒香，再倒入精心熬製的骨湯煮開。
湯水沸騰翻滾，先下入雪白魚丸，再用小勺逐一刮下蝦滑，入鍋汆熟。
紅白相間的丸子在湯中浮沉翻滾，鮮香四溢，最後撒上一把鮮嫩青菜提色增鮮。
一鍋熱氣騰騰、鮮甜味足的蝦滑魚丸湯便成型了，清爽不膩又靈氣十足。
湯一煮好，立馬有懂事的宮女將魚丸湯盛入御用的湯盆中。
隨著盡數裝盤擺好的菜品，宮人簇擁著食膳，隨沈知微一同折返梨落宮。
剛入殿門，便見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已然等候在院中。
蕭瑾瑜褪去朝服，一身輕便常服，正彎腰逗弄著院中兩隻狸奴。
玩心大起之時，全然不顧九五帝王的威嚴儀態。
他雙手穩穩托著墨墨與大雪，輕輕向上拋起，待兩隻小貓懸空輕躍，又穩穩接入懷中，反覆嬉鬧。
殿中滿是狸奴此起彼伏、興奮軟糯的喵嗚聲，清亮歡快，毫無半分驚懼。
沈知微聽得真切，知曉孩子們是滿心歡喜，並非受怕驚慌，心底微松，隨即帶著幾分無奈嗔怪出聲，
「快些放下他們，真是越發孩子氣了！還不趕緊過來用膳。」
被心上人輕聲嗔訓，蕭瑾瑜不僅不惱，反倒心底陣陣熨帖歡喜。
乖乖將兩隻意猶未盡的毛孩子放在擺滿佳肴的金絲檀木膳桌上，轉身淨手。
隨後他抬手淡淡示意眾人，「都退下，無需伺候。」
一眾宮人內侍躬身應諾，輕步退離正殿，悄然合上殿門。
偌大梨落宮正殿，瞬間靜謐安然，獨留一家四口，圍桌相伴，溫馨靜好。
滿桌佳肴琳琅，皆是御膳房精工細作的菜品，唯獨中間一碗蝦滑魚丸湯，是沈知微親手烹製、獨一無二的家常滋味。
蕭瑾瑜鼻尖極靈，輕輕嗅聞片刻，便精準分辨出不同氣息。
一眼鎖定那碗鮮湯，當即挪到自己面前，獨占一碗，吃得津津有味、愛不釋口。
端坐龍椅、執掌萬里江山的九五之尊，此刻毫無半分帝王威儀，像個貪嘴的尋常少年，專注乾飯，滿心滿足。
沈知微一邊溫柔給兩個貓孩子布菜，一邊順手給他夾了幾筷清口小菜。
看著他這般貪嘴模樣，又心軟又好笑，輕聲打趣：「宮中珍饈百味數不勝數，何來這般饞相，難道還缺你一口吃食？」
蕭瑾瑜咽下口中鮮丸，抬眸望著她，眼底帶著幾分淺淺委屈與真實無奈，緩緩道出從前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