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推脫不掉
「大妹子,政策是公家的,可良心是我自己的!」
李大娘反手攥緊了沈月華的衣袖,嗓音嘶啞卻透著不容反駁的決絕。
「明面上不讓買賣過戶,那咱們就私底下立個字據!白紙黑字,按上紅手印,這房子就是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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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公安聽得直皺眉,剛想開口普法,卻被李大娘一抬手給堵了回去。
「公安同志,你們別勸我,我李婆子活了大半輩子,大字不識幾個,但欠債還錢、欠命還命的死理兒我懂!」
李大娘咬著牙,乾瘦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哪怕我這把老骨頭明天就進了黃土,只要政策還沒改,我就讓我那孫子接著認這筆帳!世道總有變的一天,等哪天能過戶了,這院子必須完完本本地交到大妹子手裡!」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在這寬敞的正廳里久久迴蕩。
沈月華看著眼前這位鬢髮斑白、衣衫破舊的老太太,心頭不禁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她原以為把政策擺出來,老人家就會知難而退,卻沒料到這份知恩圖報的心思,竟然已經成了李大娘心底的一根執念。
若今天真把這事兒給拒死了,怕是這位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老人家,往後的日子裡連個安穩覺都睡不成了。
「大娘,您這又是何苦呢。」沈月華幽幽嘆了口氣,反手覆在李大娘滿是老繭的手背上,語氣終於軟了下來,「成,既然您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這院子,我收下了。」
李大娘一聽這話,那張緊繃的臉瞬間綻開,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處,連連點頭:「哎!哎!收下好,收下我這心裡就踏實了!」
沈月華轉頭看向候在門外的周阿姨,溫聲吩咐:「周阿姨,勞煩去書房取套紙筆印泥來。」
不多時,紙筆端上了紅木八仙桌。
沈月華提筆蘸墨,那一手簪花小楷寫得端正清雋。
協議上清清楚楚地寫明了昨日街頭救命的緣由,以及李大娘自願將柳樹胡同的祖傳院落贈予沈月華的條款。
字字句句,沒有半點含糊。
寫罷,沈月華率先在末尾簽了名,又按了鮮紅的指印。
李大娘趕緊湊上前,雖然看不懂上面寫的啥,但認準了地方,毫不猶豫地把大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公安同志。」沈月華將那份墨跡未乾的協議推到兩位幹警面前,嘴角噙著一抹無奈又溫和的笑意,「既然今天趕巧了,就勞煩二位做個見證。這白紙黑字的,權當是安了老人家的心。」
兩位公安面面相覷,皆是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哭笑不得的神色。
這叫什麼事兒?
他們堂堂人民警察,跑來給一樁違反現行政策的私下房產贈與做見證人?
可看著李大娘那眼巴巴、仿佛隨時要給人磕頭的架勢,兩人也只能硬著頭皮,嘆著氣在見證人那一欄簽了字、按了手印。
協議一式三份,李大娘小心翼翼地將其中一份折好,像揣著稀世珍寶般塞進貼身的衣兜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輕鬆了下來。
「大娘,字據立了,這房子名義上可就是我的了。」沈月華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話鋒卻忽地一轉,「不過,既然是我的房子,那怎麼安排,就得聽我的了。」
李大娘愣了愣,趕緊點頭如搗蒜:「那是自然!大妹子您說咋辦就咋辦,我們祖孫三個今晚就收拾東西騰地方!」
「騰什麼地方?」
沈月華輕笑出聲,目光環視了一圈這雕樑畫棟的正廳,語氣里透著幾分打趣。
「您剛才進來也瞧見了,我這宅子不算小,平時就我們母女倆住,連個說話的伴兒都少,您那柳樹胡同的院子,我肯定是住不過去的。」
她放下茶盞,目光真誠地看向李大娘。
「老話說得好,老房子得有人氣兒養著,若是空上幾個月沒人住,那房梁和牆皮就得糟踐壞了,您和孩子們不僅不能搬,還得繼續在那兒安安穩穩地住著,就當是……替我這恩人守著房子了,您看成不成?」
李大娘呆住了。
她就算再沒見識,此刻也聽明白了。
恩人這哪裡是要她的房子,分明是在變著法兒地護著她們祖孫三人的生計,怕她們流落街頭啊!
老人家抬眼,望向門外那錯落有致的假山遊廊,再看看這廳里氣派的紅木家具,心裡頓時跟明鏡似的。
是啊,人家住著這等神仙般的王府大院,哪能看得上她那漏風漏雨的破平房?恩人這是在全她的臉面,安她的心呢!
「大妹子……您這心腸,真是菩薩轉世啊!」李大娘眼眶又紅了,這次卻沒再下跪,而是重重地點了頭,聲音哽咽卻透著歡喜,「成!我聽您的!我們祖孫三個,以後就給您把那院子守得好好的,連片瓦都不讓它掉!」
李大娘聽了沈月華的話,眼底的光亮得灼人。
她猛地站起身,雙手在身前絞著那洗得發白的衣角,語氣里透著不容商量的決絕。
「大妹子,您心善,不趕我們走,那是您給我們祖孫留了活路。可規矩就是規矩!既然這院子已經是您的了,哪有主家沒住進去,下人倒占著正房的道理?」
李大娘梗著脖子,擲地有聲,「等我回去,今晚就把東西搬到偏房去!正房我給您騰出來,每天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哪天您想過去歇個腳,隨時都能住!」
沈月華被這老太太的軸勁兒弄得哭笑不得。
「大娘,您別折騰了。那偏房背陰,冬天冷得像冰窖,您這把老骨頭哪受得了?再說了,我家裡寬敞得很,真不過去住。您和孩子們就安生在正房住著,多曬曬太陽,比什麼都強。」
可不管沈月華怎麼勸,李大娘就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咬死了非要搬。
沈月華見狀,也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她去了。
目光掃過李大娘那身打滿補丁、連袖口都磨得起毛邊的粗布褂子,再看看老人家那瘦得脫相的臉頰,沈月華心裡泛起酸澀。
這李家,怕是早就揭不開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