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站了很久,直到小桃撐著傘跑來,把她拉回屋裡。

  那夜,她發起了高熱。

  這一次,是真的病了。

  雲知瑤這場病,來勢洶洶。

  燒了三天三夜,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小桃急得直哭,她卻不讓去請將軍。

  「別去。」她閉著眼,聲音斷斷續續的,「他來了……也沒用。」

  他來了,會坐在床邊,伸手探她的額頭。會皺著眉說「怎麼還沒好」,會吩咐小桃好好照顧。然後他會走。

  他永遠會走。

  來了又走,給了希望又收回。她受不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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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燒得迷迷糊糊,夢裡全是那晚的事。醒來時天已經黑了,枕巾濕了一片,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屋裡點著燈,小桃趴在床邊睡著了。

  桌上放著好幾樣東西,幾包藥材,一盒點心,一摞書還有一個錦盒。

  「這些是什麼?」她問。

  小桃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哦!那是將軍送來的!藥材是讓廚房燉湯的,點心是小姐愛吃的城東那家鋪子的,書也是將軍新買的,說是小姐無聊可以看看,至於那盒子,奴婢也不知是什麼。」

  雲知瑤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送的?」

  「嗯!將軍親自送來的,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問小姐好些了沒有。我說還沒退燒,將軍就沒進來,把東西留下了。對了,將軍還讓我轉告小姐一句話。」

  小桃清了清嗓子,學著蘇鶴臣的語氣,壓低聲音說:「『讓她好好養著,別想太多。那日是我話說重了。』」

  他覺得她在想什麼?覺得她是因為他說「將軍府不是你的家」才生病的?覺得她在賭氣?

  他根本不知道,她想留的不是將軍府,是他身邊。

  「小姐,你不打開看看?」

  雲知瑤伸出手,慢慢打開錦盒。

  裡面躺著一支白玉簪子。

  簪身潔白溫潤,觸手生溫,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玉。簪頭雕著一枝紅豆,兩顆紅豆圓潤飽滿,旁邊襯著兩片葉子,雕工精細,栩栩如生。

  紅豆。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盯著那兩顆紅豆,手指微微發抖。

  他送她紅豆簪子?

  「還有一張紙條!」小桃眼尖,指著盒子底部。

  雲知瑤拿起紙條,展開。

  上面是蘇鶴臣的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病好了戴上,別總穿得素淨。小姑娘家,該打扮打扮。新年戴新的。」

  雲知瑤看著這短短兩行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小姐,這簪子真好看。」小桃湊過來看,「紅豆的,多喜慶。」

  雲知瑤把簪子握在掌心裡,白玉溫涼,慢慢被她的體溫捂熱。

  他送她紅豆簪子。他知道紅豆是什麼意思嗎?

  應該不知道吧。他是將軍,讀的是兵書,看的是輿圖,寫的是軍報。他怎麼可能知道一首情詩?

  燈光下,白玉溫潤如凝脂,紅豆嬌艷欲滴。

  雲知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小桃,幫我梳頭。」

  「小姐?現在?都這麼晚了。」小桃不解道。

  腳踩在地上有些發軟,燒還沒退利索,但她顧不上那麼多了,她要把那隻簪子帶上,她要去找他,問清楚。

  書房裡還亮著燈。

  蘇鶴臣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封軍報,聽見敲門聲,他頭也沒抬,「進來。」

  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

  他抬起頭,看見雲知瑤站在門口。

  她披著一件桃紅色的斗篷,頭髮松松挽著,發間插著那支紅豆簪子,臉還是蒼白的,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但眼睛很亮,亮地有些不正常。

  蘇鶴臣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怎麼下床了?」他放下軍報,站起來,大步走過來,「燒還沒退就到處亂跑,不要命了?」

  他伸手探她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讓他臉色一沉。

  「胡鬧。」他聲音沉下來,「回去躺著。」

  雲知瑤沒動,她抬起頭,看著他,把發間的簪子拔下來,舉到他面前。

  「小叔叔,這支簪子...是你送的嗎?」

  蘇鶴臣看了一眼那支簪子,「是。」

  「你為什麼送我這個?」

  「新年禮物。」他說,語氣理所當然。

  「那你為什麼選紅豆?」

  「簪子是蘇二挑的。」蘇鶴臣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我讓他找支簪子,圖個喜慶,紅豆不是挺好的?紅紅火火的。」

  雲知瑤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支簪子,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她大半夜發著燒跑過來,心跳得快要死了,就為了問這個...

  「就...蘇二叔挑的?」

  「不喜歡嗎?你喜歡什麼,我再讓人去買便是,一支簪子而已,瑤瑤來是想問什麼嗎?」

  她想問什麼?

  她想問,你是不是知道紅豆代表相思,她想問,你為什麼要送我這個,她想問,在你心中,她有沒有一點點不一樣。

  她所有的心思,期待還有猜測,此刻顯得可笑至極。

  「沒什麼。」她把簪子重新插回發間,抬起頭,笑了一下,「我就是想來告訴小叔叔,我很喜歡這支簪子,順便來道謝。」

  「真是孩子氣,」蘇鶴臣從桌邊倒了一杯水遞給她。

  「喝了,生病要多喝些熱水。」

  雲知瑤接過杯子,溫熱的,不燙,正好入口。

  「以後別這樣了。」他的聲音放輕了些,「有什麼話,等病好了再說,大半夜跑過來,又凍著了怎麼辦?」

  「知道了。」

  「知道什麼?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樣,我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就為了一隻簪子,多大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雲知瑤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想說什麼,但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

  「我沒問你。」

  …

  雲知瑤回到房間,坐在銅鏡前,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發間一支紅豆簪子,襯得整個人像一抹遊魂。

  在他心裡,這只是一隻簪子。

  在她心裡,卻是她全部不能說出口的念想……

  回去的路上,外面的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照在院子裡的老梅樹上。梅花開了滿樹,紅梅白梅交相輝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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