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想去的
蘇鶴臣看著她的臉,看著她因為急切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因為忍痛而咬得發白的嘴唇,還有那件還沒來得及整理得完全服帖、領口微微歪向一邊的月白色中衣。
剛才看見的那片白皙又闖進腦子裡,他把視線抬高,看著她的眼睛,不行,不能鬆口。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聽話,在府里養傷。」
他轉過身要走。衣袍還沒完全轉過去,袖子就被拉住了。
他低下頭,看見她的手。
白皙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蔻丹,乾乾淨淨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緊,像小時候每次不想讓他走的時候那樣。
那隻手很小,夠不到他的手腕,只能攥住袖口的布料。
「小叔叔,我不跑。」她的聲音悶在他背後,帶著一點鼻音,急得快要哭出來了,「我就跟著你,你不讓我跑我就不跑,你讓我走哪兒我就走哪兒,你讓我在營地待著我哪兒都不去。」她頓了頓,聲音小了一些,帶著一種不自覺的、軟綿綿的尾音,「你別把我一個人留在府里。」
「你......」他的話還沒說完,她已經搶過了話頭。
「半個月後傷就好了,真的。太醫說再塗半個月藥膏,疤就看不出來了。」她說著還著急忙慌地去夠床頭那瓶藥膏,身子往前探的時候中衣領口微微鬆了一下,露出鎖骨下一小片皮膚。
她自己渾然不覺,一門心思想把藥瓶舉到他面前,「你看,用了你的藥,好得特別快。狩獵的時候我騎慢一點,不跟別人搶。求你了,小叔叔。」
蘇鶴臣沒有看那瓶藥。
他的視線從她探身時微微鬆開的領口上硬生生地移開,像是在戰場上躲開一支冷箭,他盯著牆上的一幅字畫,盯了好幾息,喉結又動了一下。
「把衣裳整好。」他說。
雲知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臉一下子紅透了,火燒火燎的,從脖子根燒到耳尖,燒到髮根。
她飛快地把領口攏好,手指都在抖。
她不知道他看見了沒有,不敢想,不敢看他。
「狩獵大會,想去便去吧。」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把傷養好。不許逞強。」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點點頭。
「嗯。」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輕又軟。
接下來的日子,雲知瑤養傷養得很認真,蘇鶴臣隔三差五會來看她,但卻是站在門口,不進來。
雲知瑤將臉埋進枕頭,大抵是那日他覺得尷尬了吧,她悶聲說了一句,「小桃,以後塗藥把門閂上。」
小桃憋笑著應了。
狩獵大會定在二月十二,比往年早了整整半個月。
出發前三天,蘇鶴臣讓蘇二送來一套新騎裝,胭脂紅的,袖口繡著纏枝紋,料子是上好的蜀錦,折在手裡滑得像水,雲知瑤捧著那套騎裝,看了很久。
他以前也給她準備騎裝,每年一套,從不落下。今年他打了她,她以為他不會準備了,他準備了。
她讓把小桃把騎裝熨平,掛在衣櫃最顯眼的地方,每日看一眼,像是給自己打氣。
出發前一日,溫如月來了將軍府。
雲知瑤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她進來,手指蜷了一下。
她不想見她,不想看見她那張溫柔的笑臉,不想聽她柔聲細語地說話,不想想起那些事,可她不能躲,她不能讓她覺得自己怕了。
「瑤瑤,你的傷好些了嗎?」溫如月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柔柔的,「聽說你受傷了,我擔心得不得了。皇后娘娘那兒走不開,一直沒能來看你。」
雲知瑤看著她,看著她眼眶裡蓄著的那層薄薄的水光,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她滿臉的擔憂和心疼,她演得真好,好到她差點就信了。
「好多了。」雲知瑤的聲音很平,「多謝溫姐姐關心。」
溫如月伸出手,想握她的手,她把手縮進袖子裡,假裝去撥弄頭髮。溫如月的手落了空,在空中停了一下,收了回去,臉上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笑了一下,聲音更柔了。
「明日去圍場,咱們可以做個伴。我騎術不好,你多教教我。」
雲知瑤沒有接話。
她坐在躺椅上,手裡抱著那隻舊手爐,銅色暗淡,梅花紋磨得幾乎看不清。
她抬起頭,看著溫如月,從上到下,從那張精心描畫的臉到那件裁剪合身的褙子,到那雙繡著並蒂蓮的繡鞋。她看得很仔細,溫如月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
「瑤瑤?你怎麼了?」
雲知瑤沒有回答,她把手爐放在膝上,慢吞吞地開口了。
「溫姐姐,你累不累?」
溫如月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你演了這麼久,累不累?」
她看著溫如月的眼睛,沒有躲,沒有閃,甚至沒有眨。
「落水那次,你腳下滑了,我伸手拉你,沒拉住。你掉下去了,他救了你。你說是我不小心推的,你沒有說,你只是哭,只是發抖,只是說『不關瑤瑤的事』。每一個字都在替我開脫,每一個字都在坐實我的罪名。溫姐姐,你那一手,玩得真漂亮。」
溫如月的臉色變了。
「海棠花那次,你說你過敏。你站在海棠樹下,站了多久?一炷香?兩炷香?你算好了時間,等疹子出來了,才叫人去看,然後他讓人把花鏟了。」
「我種了五年的海棠,一夜之間連根都沒了。你說『我讓人種月季,你喜歡什麼顏色』。溫姐姐,你問過我嗎?你問過我想不想種月季嗎?你沒有。你只是想讓院子裡再也沒有我留下的東西。」
溫如月抬起頭,想開口,雲知瑤又接上了。
「步搖那次,你做得最絕。」雲知瑤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刀刃划過絲綢。
「你沒有親自放,你讓沈婉清放。你只需要在周嬤嬤耳邊說一句『瑤瑤規矩學得慢,嬤嬤多費心』,在皇后面前說一句『我路過瑤瑤的房間,看見她在把玩一支步搖』。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只是說了幾句話。幾句話,我被打得皮開肉綻。」
她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袖下面遮住的手腕,那裡還有淡淡的淤青,還沒散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