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被困


  蘇鶴臣的手已經扯開了領口第一顆盤扣,露出鎖骨下面那片被血浸透的繃帶。

  他聽見她的聲音,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見她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圓,臉紅得像火燒。

  他忽然反應過來——她以為他要在山洞裡脫衣裳。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顆解開的盤扣又扣上了,手指不太聽使喚,扣了兩次才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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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剛才說的,」他的聲音有些澀,「衣裳有問題。我在想,那件備用的騎裝是誰準備的,薰香是誰點的。你幫我把外衫脫了,我看看裡頭那件中衣有沒有味道。」

  雲知瑤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火光映在他臉上,他看起來很認真,不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她慢慢走回來,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解他領口的盤扣。

  手指在抖,解了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她把他的外衫從肩上褪下來,他配合著動了動右臂,左臂動不了,她繞到他左邊,小心翼翼地把袖管從他左臂上褪下來。他的左臂衣裳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看著嚇人。

  她把外衫搭在石頭上,湊近聞了聞,又聞了聞他中衣的領口,眉頭擰起來。

  「這件也有。比你換下來的那件淡,但還是有。」她頓了頓,「你在營帳里熏過香?」

  蘇鶴臣搖了搖頭。

  「蘇二說我換下來的那件騎裝送去洗了,備用的這件剛從箱子裡拿出來,熏過香,驅蟲的。」他沉默了一下,「獵場蚊子多。」

  雲知瑤沒有接話,低下頭,把他中衣的領口翻過來,湊近聞了聞,抬起頭看著他,兩個人的臉隔得很近,近到她的睫毛快掃到他的鼻樑。

  她沒有躲開,他也沒有躲開。

  「蘇二叔跟了你十幾年,他不會害你。」她的聲音很輕。

  「不會。」蘇鶴臣說,「但有人可能動過他經手的東西。那件備用的騎裝,從將軍府帶出來之前,在庫房裡放了多久,經了誰的手,都不好說。」

  他把中衣也脫了,赤著上身靠在石壁上。他把脫下來的中衣遞給她,雲知瑤接過去,翻來覆去地聞了好幾遍,她從領口聞到袖口,從袖口聞到衣擺,最後把頭埋進衣裳里,深吸了一口氣。

  「有。很淡,但一定有。」

  她從衣裳里抬起頭,鼻尖紅紅的,眼眶也紅紅的,「有人要殺你。」

  蘇鶴臣看著她,看著她把臉埋進他中衣里聞味道的樣子,看著她舉著那件中衣問他是不是這件也有毒的樣子,看著她鼻尖紅紅、眼眶紅紅、像一隻被欺負了的小兔子一樣的樣子。

  蘇鶴臣看著她的臉,那兩片唇一開一合,說出「有人要殺你」四個字的時候,他的腦子裡想的不是誰要殺他。

  他想的是,她剛才把臉埋進他的中衣里,鼻尖蹭過他胸口那道被熊掌劃開的傷口,心頭莫名痒痒的。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他死了以後,她怎麼辦。

  「瑤瑤。」他叫了一聲。

  雲知瑤抬起紅紅的鼻頭看著他,眼眶裡還含著剛才那一瞬間湧上來的水光。她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眨掉了,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嗯?」

  「若是明日還沒等到救援,你便自己逃出去。不用管我,想殺我的那些人或許已經在找我了。」

  「那你怎麼辦?在這裡等死嗎??」

  她看著他的側臉,火光把他半邊臉照得通紅,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看不太清。他的喉結又動了一下。

  「我自己有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你左臂動不了,右手指頭都在抖,你拿什麼辦法?」她的聲音有些急,急到她自己都沒察覺,說完就後悔了,咬了咬唇。

  「你擔心我?」他問,聲音很輕。

  她的眼淚一下就湧上來了沒有掉,在眼眶裡轉了幾圈,她用力眨掉了。

  「你死了,我怎麼跟老夫人交代?我怎麼跟皇后娘娘交代?我怎麼跟死去的爹爹交代?」她把頭別過去,不看他,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我怎麼跟蘇二叔交代?你要是死了,我拿什麼還這麼多年的恩情?」

  蘇鶴臣看著她偏過去的側臉,看著她咬著唇拼命忍眼淚的樣子,看著她睫毛上掛著的水珠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的。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把手放下來,放在膝上攥成了拳頭。

  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當真是畜生,眼前的小姑娘分明只是將自己當成叔叔,長輩去依賴,自己竟有一瞬間那麼畜生的想法。

  「好了,我不會死的,我還要看著瑤瑤出嫁不是?」

  大抵是火堆的原因,蘇鶴臣身體暖和起來了,原本被凍住的傷口又開始重新流起血來,蘇鶴臣覺得自己的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一般,無力感遍布全身。

  蘇鶴臣靠在洞壁上,聲音越來越低,那句話說完,他覺得自己好像把最後一點力氣也一併說完了。

  雲知瑤看見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她伸出手想去扶,他已經朝她這邊歪了過來。

  他的頭靠在她肩上,很重,整個人壓下來,她往後一仰,用後背頂住了石壁,把他接住了。

  「蘇鶴臣?蘇鶴臣!」她拍他的臉,沒有反應。

  他的臉很燙,燙得嚇人,額頭上全是汗。

  她用手背探他的額頭,燒得厲害,傷口又裂開了,把她的衣裳都洇濕了。

  她慌了,用手捂住他肩上的傷口,想把血止住,血從指縫裡往外涌,溫熱的,黏膩的。

  她把披風扯下來按在傷口上,按得很緊,手在抖。

  「蘇鶴臣,你別睡。你跟我說話。」

  他靠在她肩上,閉著眼,呼吸又淺又急,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

  她低下頭,把臉貼在他額頭上,燒得厲害。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沒有藥,救援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他失血過多,傷口感染,燒得意識不清,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山洞裡很冷,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得灰燼揚起,迷了她的眼睛。

  她把他從石壁上放下來,讓他平躺在地上,把披風蓋在他身上,然後解開自己的外衫,脫了鞋,鑽進披風裡,貼著他的身體躺下來。

  她的身體很涼,他的身體很燙,冰與火貼在一起,兩個人都抖了一下。

  她沒有鬆手,把他抱住了,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她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燙得她皮膚發疼,她咬著唇,不出聲,把他抱得更緊了。

  「蘇鶴臣,你不許死。你死了,我怎麼辦?」

  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裡,聲音悶悶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沒有聲音,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脖子上,順著他的衣領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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